上午八点,市郊公墓管理处,雨下了一夜还没停。陈拾和何广坤拿着搜查手续进了档案室。铁皮柜一排六组,登记簿按年份码在里面,柜门一开,霉味卷着潮气涌出来。
管理员四十九岁,姓吕,管这片墓区十一年。他把近三年的“结配”登记簿抱出来,一共三本。
阴婚在这行里走暗账,簿子上的叫法是“结配”,家属或中介登记,交一笔“安葬服务费”,公墓给出一块地、一个合葬坑位。陈拾把三年里的结配记录全筛了一遍:七单。七单的格式一模一样,登记人签名栏,只有名字,没有联系方式,没有身份证号,经手人栏,全部空着。
“按规矩,结配要两家家属都到场签字。”吕管理员搓着手,“这七单,都是电话预约,钱走的现金,来办手续的只有一个人,说是代办。代办的人,”他停了停,“穿得干净,说话客气,每回都赶在我下班前半小时来。”
“他签的名字,都是同一个吗?”
“不是。每单一个名字。可字,”吕管理员伸手比了一下,“笔画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横平竖直,跟印的似的。”
十点,雨小了。四座已到“结配”年限的坟,郑重协调开了起坟核验的手续。棺起出来,开棺,四座,全是空的。棺底铺着厚厚一层石灰,石灰上没有尸身压痕,棺内壁的钉痕里留着白灰。
“石灰是防腐用的,铺法是行家的铺法。”何广坤取样的时候跟石灰说了句话,又跟棺材说了一句,“辛苦了。”
陈拾站在坑边,把四座空坟的入葬日期抄下来。“空坟不是没人睡过,是有人不让他们睡。”他把单子折进内袋,“四座全空,三座还在年限里。七单里至少四单,埋下去之前就是空的,或者埋下去之后被人换走。这两种,坑边的土会说话。”
下午一点,回到管理处。何广坤要来了近三年墓区的巡更表和门禁记录。巡更纸质打点,每两小时一圈,夜里的圈由值班保安步行完成。他拿三年的雨夜记录和晴天记录分开排,排出了一个固定的空档:每逢雨夜,夜巡那班保安会把巡更点提前二十多分钟打完,然后回到门房躲雨——三年的雨夜,无一例外。
“下雨天打点快二十分钟,不是懒,是路滑还得快走,说不过去。”何广坤把雨夜门禁的车辆记录调出来,交叉比对,“雨夜有板车进出,走的侧门,侧门门禁三年里坏着,报修单打了四回,没修。板车进出的时间窗,全落在那二十来分钟里。”
车辙也留了话。他借着雨后的软土,在第七座坟的祭道边上量出双轮辙距:五十四公分。跟殡葬街那条无灯巷里的车辙,逐毫米对上了。
“运尸的和运纸人的,是同一辆车。”何广坤把数据记录归档,“这条链,从殡葬街的铺子,通到公墓的地底下。”
下午四点,陈拾把七单结配的登记名抄成一列,交给郑重跑身份核查。傍晚六点,结果回来,七个名字里六个是编的,查无此人。第七个查到了,名字叫杜春生,登记在一单两年前的结配名下。
杜春生这个人,三年前有一份完整的社会记录:驾照、社保、一份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书的事主栏写着“死亡”。三年前那场车祸,一死一伤,死者:杜春生。顶包案,当年经办单位是市交警支队某大队,结案后卷宗封存。
一个三年前死了的人,两年前在公墓的阴婚登记簿上签了名。签名是打印体般的横平竖直。
陈拾申请调取那份车祸卷宗。卷宗存在交警支队的档案室,封存级别是“内部”,调取要走加急函。晚上八点,函批下来,郑重亲自去取,取回来一只牛皮纸卷宗袋,封条完好。
何广坤验封,拆封。卷宗的目录页写着:内附材料九页。袋里的正文、认定书、现场照片,一页不缺,数下来却只有八页。
第九页的位置,目录标注的科目是“顶包嫌疑核查内页”。
何广坤把袋口、封条、目录页挨个过了仪器。封条是原件,拆封只有今晚这一次。第九页的装订孔痕迹还在,孔缘的纸纤维断口是陈的——那页纸被人抽走的时间,在封存之后,拆封之前。
郑重站在档案室中间,捏着目录页看了很久,把卷宗袋翻过来。牛皮纸袋的背面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笔画横平竖直,跟七单结配登记的签名一个模子。
那行字是:第九页在我这,看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