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夹克那句“见过一模一样的笔迹”，当晚没能问下去。陈拾亮了证件，那人的笑僵了半秒，起身时碰翻了茶杯，趁乱出了巷子。名片留下的信息第二天出了结果：那个“殡葬服务协会”没有注册记录，名片上电话是黑卡，销号在三个月前。周芸记下了一个细节——那人开口之前，先看了茶摊老板一眼，问路是假，探人是真。
一个假协会的人，替阴婚定制拉过两回皮条，还认得出那笔横平竖直的笔迹。要在街上找到这个圈子的钱路，公家的流水调不动，陈拾想起何广坤提过的一个名字，城西有个叫阿飞的，专在殡葬行、旧货行、典当行这三行的缝隙里吃饭。28日上午，电话打过去，阿飞约的地方很直接：城西大排档，中午十一点，管饭。
十一点，大排档的油烟刚起。阿飞三十五岁，坐在最里头的卡座，面前摆着一瓶橘子汽水，玻璃瓶。陈拾坐下，先点了四个菜一条鱼，然后把一个信封压在菜单底下推过去。
阿飞没看信封，先用筷子敲了敲瓶子。“信封是‘一条’。你要问的这件事，得三条软中华，外加一个不记名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先问。值不值三条，我听了才知道。”阿飞给自己倒了杯茶，“丑话在前头，听完你觉得不值，可以不买，这顿饭算我的。”
陈拾问了：白记纸扎铺近两年的钱，从哪来，往哪去。
阿飞的筷子停了。他把鱼翻了个面，才开口：“这单不止三条。”停了两秒，他又把话接回来，“不过也行，就三条。我这行有规矩，收钱办事，嘴严；但你查的是死人，死人不算出卖。”
饭吃到一半，阿飞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卡座上多了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一沓打印纸。三点，两人挪到银行门口的打印店看了货：三家纸扎行两年的流水对倒图，白记的钱进来，当天分三笔拆开，分别打进另外两家的货款账户和一家个体文具行的账上，第二天再以“退货”“调货”的名目对回来。每一轮对倒，都落在月底那个“白事高峰”的七天里。
“高峰期流水大，谁也看不出多出来的那几个零。”阿飞用笔在图上画了三个圈，“三家里头，文具行是纯壳，法人是同一个老太太，八十一了，住养老院，两年没出过门。账户谁在用，你自己去查。”
五点，郑重约在打印店碰头。图给他看之前，陈拾先递了一句：“经侦的通道借一下，核这三家的流水分账。”
郑重把图铺在打印店的柜台上看了十分钟，没说话。出门的时候，他把图折了三折，塞进了内袋。
“分账属不属实，明天中午前给话。”他说完这句话，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第二天，29日中午，郑重的话来了：属实。对倒路径分毫不差，每一笔对冲都有对应的进项和回项。资金池两年里滚了一百七十多万，池子里的钱，定期归集到一个尾号7716的对公账户，账户三个月前刚开。
开户人是谁，银行那边手续卡着。郑重走了加急，傍晚八点，开户资料的照片传到陈拾手机上：身份证复印件，名字两个字，杜二生。
身份证号，陈拾调了户籍。这个号对应的户籍状态是“注销”，注销事由：死亡。注销日期，三年前的七月，跟那份交通事故认定书里“杜春生”的案子，前后差半个月。
一个三年前注销了户籍的死人，三个月前，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对公账户。
晚上十点，打印店门口。陈拾把户籍注销页的截图给阿飞看了一眼，又收起来。阿飞看完，把嘴里叼着的牙签换了个方向。
“死人开户这种事，我不是头一回听说。”他慢悠悠地说，“城东老城区那片，早年假身份证能办真业务。不过你这个有意思的地方在别处，”
他拿牙签朝天上点了点。
“尾号7716这个账户，开户的那家银行网点，城东支行。三年前夏天，那家网点后头的库房烧过一场小火，档案烧了一半。我记得清楚，因为那阵子我给人跑腿送过赔款材料。”他顿了顿，“烧档案那半个月，支行里头调走的头一个经手人，姓金。你们局里的老金，早年就是在那家支行蹲过的，他调进公门，就是火起之后的事。”
陈拾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没再往下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