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那句话,当晚十二点前就到了老金耳朵里。陈拾原样上报,一个字没添。第二天早上,第七处的会开到一半,老金宣布了两件事:阴婚案并“资金链”一查到底;他自己当年在城东支行的经历,会写一份书面说明,主动提交上级备查。宣布完,他把茶杯搁下,接着主持会。
会开完,还有一件东西等着他。证物室的白炽灯下,那枚铜纽扣的鉴定书,早上九点出的结果。
鉴定书三页。第一页,合金配比:黄铜底,掺锡量百分之三点七,含微量银。第二页,铸点特征:扣背铸口的位置和修整手法,与编号M-09那枚酒杯部件,同模同工。第三页结论一行:送检纽扣与M-09为同一批次私铸件。
十年前,周世昌案里那枚编号M-09的扣子,是私铸。三年前死人手里的账户,跟这枚私铸扣子,落进了同一条链。案子查到第十一天,线头全回来了。
上午十点,陈拾把鉴定书放上老金的桌面。
老金翻完三页,用了四十秒,全程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去够窗台上的保温杯,手背带翻了杯子。杯里的酒漫过半张桌面,浸了鉴定书的边角。他蹲下去捡杯盖的碎片,指头被玻璃划开一道,血珠滴进酒渍里,洇开一小团。屋里站着的苏眠和何广坤都没动,没人递创可贴。
老金自己撕了张打印纸裹住指头,坐回来,用干的那半边桌面压住鉴定书。
“这案子,到纽扣为止。”他说,“后面查白记,查杜二生,都行。纽扣这条线,封存,我签字担责。”
“为什么。”
“纪律。”
“处长。”陈拾站在桌前没坐,“档案袋画了这枚扣子,板车的车辙里掉出来这枚扣子,现在鉴定书说它跟M-09一个模子。它是证物。证物不影响定性,但影响走向,这话是您第一天教我的。您现在要封存的,不是一枚扣子,是走向。”
老金裹着纸的手指在桌面上压了压。屋里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挪过一格窗棂。
“叫他们都进来。”他终于说。
下午三点,办公室门关上,苏眠、何广坤、陈拾,三个人站在桌前。老金从铁柜最底层取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推到桌子中央。
“十年前,第七处刚组建那阵,处里有个内部规矩——核心成员的随身物件走统一领用。有人私底下另铸过一批小件,不在领用名录里,自己开模,自己找的铸工。这批私铸件一共就出过三枚纽扣。”他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铸模记录在这儿。模具铸完当场销毁,见过整套铸模的人,三个。”
“哪三个?”
“我,是其中之一。M-09那枚,是我自己的。”老金说完这句,停了停,酒气随着话音散出来一点,“十年前那批私铸,起头是件荒唐事,跟一桩旧案的暗线有关。那桩暗线,今天不展开,我只交到纽扣为止。三枚扣子,铸出来那天各自有主。我那枚,封进了M-09的卷宗。剩下两枚的领用人,”
他把册子推过去,让三个人自己看那页领用登记。
领用人两栏。第一栏,名字何广坤不认识,苏眠认识,“十年前大火里殉职的那个,档案室起火那晚,值班的二人之一。”第二栏的名字后头画着一个括号,括号里注着两个字:调离。调离日期在九年前,去向栏空白,斜对面盖着一枚查无档案的章。
“第二个人,调走以后就断了音讯。九年,一条消息都没有。”老金把册子合上,“这枚扣子现在出现在板车上,说明什么,你们自己算。算出来什么,先烂在肚子里,这条线我同意继续查,但每一步,报我,不报郑重。”
晚上十一点,人都散了,陈拾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老金把他叫住。
“第二个人的事,还有一句。”老金的声音比白天低,“那人调离前办过一桩收尾案子,结案文书上用的不是本名。这行里消失的人,都用化名过桥。他的化名我见过一回,是个拾字辈的排法。”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旧纸,展开一角,露出半行字,“你姓陈,名里一个拾字。我当年点你进第七处,头一眼,看的就是这个字。你查下去会撞见什么,我不知道。但那扇门后头的东西,我自己也只摸过一次门框。”
陈拾把那张纸接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