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殡葬街出了动静。凌晨五点,白记的卷帘门被同行砸开,砸门的是街尾两家纸扎铺的店主,起的由头是白叔压价抢了他们两年的生意。砸开门,白叔正在后堂收拾东西,包袱里裹着半箱骨灰坛,坛口封着红纸,按阴婚的规矩,那是待“出嫁”的。两拨人扭打起来,巡夜的民警正好路过,连人带坛,一起带回了市局。
骨灰坛开了三个验。第一个,坛里的灰,成分是木灰掺骨灰,来源查得到,殡仪馆的正规火化残灰,登记记录对得上一位三年前病故的老太太。第二个坛,灰是新的,登记对不上任何一具遗体。第三个坛还没验,陈拾先把坛口的红纸揭下来看了,封纸的手法,跟公墓那四座空棺里的石灰铺法,出自同一双手。
早上八点,第一次提审。白叔在审讯椅上坐定,腰板挺得很直。
“我干的是积阴德的活。”他说,“穷人家死了姑娘,配不上正经婚事,我这儿给配一房,家长感恩戴德,坛子入了祖坟,两家都安生。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民国的时候就有,你们翻翻县志。”
“配阴婚的坛子里,灰对不上人。”陈拾把第二只坛的检验单放在桌上,“你要积德,先解释这坛灰是谁。”
“灰就是灰。火化的东西,哪能一粒一粒认主。”
“七单结配,四座空坟,板车车辙对上你的巷子,三笔对倒流水进你的账户。”陈拾把材料一样一样码在桌面上,码完不再说话,审讯室里只剩录音笔的红点亮着。白叔的眼睛在那些材料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嘴闭着。
下午两点,陈拾换了打法。他把资金对倒图在桌上摊开,指尖点着白记账户那一栏。
“你看这条线。钱进你的账,当天拆三笔走,第二天对回来,月底归集,一分不少地归到7716。你的账上两年滚了一百七十万,你抽的,是每单百分之八。”他抬眼,“百分之八,是跑腿的价。你不是掌柜,你是柜员。”
白叔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连你的名字都没问过吧?”陈拾往前坐了半寸,“柜员才不问掌柜的姓。电话打来,声音是处理过的,定金是黑卡取的现,钱走的账不是你的。你连给你钱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不是掌柜,你是随时能换的那种零件。零件出了事,掌柜换一个就是,你呢?”
单向镜后头,苏眠看着白叔的肩膀塌下去一寸。审讯室里,白叔盯着那张对倒图看了很久,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哑了。
“三年。”他说,“头一年给百分之十五,去年降成八。我问过一回为什么降,电话里那位说,‘行情’。我不敢再问第二回。”
“怎么接头。”
“不接头。”白叔说,“没有电话回拨,没有见面。要出货的时候,前一夜,我家后门缝里会塞进一张纸条,纸条上写日子和数量。货备好了,雨夜放巷口,天亮前就没了。钱,月底自己进账,从没错过。”他停了停,“就一条线是活的,一个邮箱。旧档案馆门口,绿邮筒。有大事的时候,我往里投一封信,信里不留名字,落款画一道横线。三天内,答复会塞进我后门缝。”
“投过几回?”
“两回。一回是三年前,铺里出了‘挑眼’的事,我报过一回。第二回是上个礼拜,”白叔的手指绞在一起,“你们来查之前,我觉出风声不对,投了第二封,问怎么办。答复第二天就来了,就六个字:‘照常,别多事。’”
“下一班取件,什么时候?”
白叔没答这句。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手指头一个一个掰着算,算了半天没出声。
郑重从记录纸堆里抽出一支笔,推过去,又把审讯椅的金属扶手往白叔跟前挪了挪,敲了敲扶手面,示意他写。白叔捏着笔,手腕悬在扶手上,第一道线画歪了,第二道还是歪,画到第三遍,纸上才落下一张能看的时刻表:绿邮筒的取件,不定日,但定周,每逢周三、周六上午十点前后,有人开筒取信,取件人从不投信,只取。上一次取件,是上周六。下一班,就是明天,10月31日,周六,上午十点。
“取件人什么样?”
“没见过脸。我就远远看过两回,一回穿灰的,一回骑电三轮。”白叔写完时刻表,笔没搁下,在纸角上又添了一行小字,“暗号是他们定的。信封上不写收信人,右上角画一个‘纸’字。取件的认这个字。信封要是没这个字,人家不碰。”
陈拾把时刻表收进证物袋。晚上十点,观察室。布控方案改到第四稿,旧档案馆斜对面的早点摊、街角报刊亭、邮筒正对面二楼的一扇窗,三组点位,明早七点半到位。郑重把第四稿从头看到尾,改了一个字,把“抓捕”改成了“跟踪”,画了个圈,推回给陈拾。
二十四点整,观察室的灯还亮着。苏眠对着时刻表的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指着纸角那行小字底下。
“白叔写暗号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是顿过的。”她把照片放大,“‘纸’字的最后一笔,捺出去之前,纸上有个墨点,墨点比字大。他写这个字之前,先顿了半秒。这半个字他熟,熟到不用想,又怕写。”
何广坤凑过去看照片,看完说了他的发现:“写的是简体的‘纸’。可这行暗号底下的笔画顺序,横、竖、提,是按繁体‘糸’旁的笔顺走的。写惯繁体结构的手,改写简体,捺笔前就会顿那么一下。”
写暗号的人在旧式书写习惯里泡过很多年。明早十点开筒取信的那个人,年龄往回推,至少五十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