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日,周六。早上七点,晨雾没散,旧档案馆斜对面的早点摊出了第一锅油条。三组便衣分头到位:摊位上两碗豆浆一副没吃完的样子,报刊亭里一份报纸翻了一个钟头,邮筒正对面二楼那扇窗的窗帘拉开了一掌宽。临时指挥车停在两条街外,郑重坐在车里,对讲机开着。
写暗号的人五十往上,取件的人守周三周六上午十点,白叔的信封右上角画“纸”字,这三条都在陈拾脑子里排着队。十点差五分,一个穿深色呢大衣的男人走进街口,拎公文包,步伐不快。
十点整,男人到邮筒前,先掏出一张报纸,把邮筒的沿口擦了一遍,才开筒取信。取出三封,扫了一眼,两封塞回筒里,一封收进包,接着投进去一封信。全程不到一分钟。反跟踪组贴上去,车距、步距、换位,四道交接,没有任何一次回头。
中午十二点,律师楼。取件人身份出来了:刘某,四十一岁,执业律师,执业十一年,专做遗产信托和继承事务,行内口碑干净,从不接刑事案子。他从邮筒取走的那封信,经手人的登记是“代委托人收取遗产事务函件”,手续合规。信封右上角,画着“纸”字。
“律师做死信箱的中转。”郑重在指挥车里听完汇报,下了两道指令:不接触,不惊动,绕开人,直接查函件背后的“遗产事务”。批函加急,下午走的合规通道。
下午五点,信托浮出水面。刘某代管的,是一份三年前设立的遗产信托,委托人匿名,走的是律所的保密条款。信托本金四百六十万,设立后两年内分批归集进几个对公账户,7716那一个,排在归集名单里。信托的用途栏只有一行字:特定事项之抚恤与安置。受益人栏没有名字,填的是代号,两个字,拾遗。
指挥车里,这份信托合同的影印件传到陈拾手里。他盯着“拾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叫陈拾。老金前天夜里刚说过,当年那个失联的领用人,化名是“拾”字辈的排法,头一眼看的就是这个字。现在,一份替封口资金管钱的信托,受益人代号里,又躺着这两个字。
晚上八点,第七处。陈拾把影印件放上老金的桌面,跟那天那枚纽扣的鉴定书,放在桌面的同一个位置。
老金翻完第一页就站了起来。这一回没有保温杯可翻——杯子前一天就摔了。他站在桌后头,捏着那页纸,站了很久才坐下,伸手去够抽屉,摸出来的不是旧纸,是烟。烟点上,吸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信托的设立日,查了吗。”
“查了。”陈拾报出日期,三年前七月二十九日,“杜二生户籍注销是那年七月二十二。信托设立,在注销后第七天。”
烟灰掉在桌面上,老金没去管。他把影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设立日期那一栏,点了两下,收回去,整份文件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得极慢。看完,他说了这一天里唯一一句话:
“这份东西,复印三份。一份存我这里,一份送上去,一份,”他停了停,“锁证物室,钥匙我拿着。”
晚上十一点,指挥车没撤。案子今天的收获归拢在何广坤的平板上:取件链条、律师身份、信托结构、归集账户、代号、设立日期。苏眠坐在车尾,把“拾遗”两个字用笔抄在自己的本子上,抄完,看着本子看了半分钟,才开口。
“设立人把受益人写成这两个字的时候,这三个字还不止是一个代号。”她说,“代号是镜子。他在照你。你敢用这个名字查下去,每一步,镜子那边都看得见。”
陈拾没接话。车窗外,晨雾早散了,夜里的街口只剩邮筒立在原地。何广坤关平板之前,屏幕最后停的一页,是白叔那张时刻表的照片,纸角“纸”字底下那个墨点,还放大着。
夜里十一点半,早点摊的老板收摊,推车经过邮筒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弯腰,从邮筒底座边上抠出来一样东西,捏着看了看,又放回原处。这一幕落在二楼窗帘那道缝里,蹲守的便衣记了时间:23:24。
五分钟后,同一双眼睛又记了一条:23:29,一个骑电三轮的人从街口进来,没开灯,停在邮筒边,伸手往底座那个位置摸了一把。摸完,三轮车没走,人下了车,站在邮筒跟前没动,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的年纪,不到三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