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三轮骑手那半张被手机照亮的脸,连夜查出了身份。送单平台的登记信息指向城中村一间出租屋,屋里起获的电三轮、一次性手套和一沓收据,收据写的全是替人“看一眼”邮筒底座有没有记号,看一眼,五十块。雇他的短信发自一张三小时前注销的黑卡。眼睛背后是谁,断了线。但另一条线,同一天接上了:信托资金归集流水的最后一笔,指向城东老城区一栋登记在“远丰贸易”名下的仓储楼,地契沿革显示,这栋楼跟第七处旧址原属同一个大院,火灾之后一分为二,各办各证。资金池的钱绕了三年,最后落在十年前起火那堵墙的另一面。
调证手续十一月一日早上批下来。八点整,旧库房B区的铁门被推开,焦木味积了十年没散。探照灯打进去,光柱里灰尘翻起来,一层一层往肩上落。坍塌的横梁斜插在铁柜阵中间,柜体烧得发黑,靠里那排柜子被横梁压着半边,最里头就是三号柜。
老金的车跟到了警戒圈外。他下车,走到黄线跟前,站住了,一步没再往前。库房里的脚步声传出去,对讲机里传进来他的声音:
“小拾,别开三号柜。”
“处里,证据已经开了。”陈拾回完这句,把对讲机音量调小,夹在肩上没再关。圈外那个人一整晚没离开,黄线边上立着,烟点了又灭,灭了又点。
上午的工作是扫描。何广坤全程只跟扫描仪说话,人问什么他答什么,答完接着盯屏幕。三个小时后他出了结果:B区柜体表层的碳化层分四层,外层薄内层厚,柜体先被明火封过,又在原址闷烧,唯独三号柜的背板,碳化厚度比同类柜体多出一倍,而且夹层的封条痕迹是“先撕后烧”,撕封的时候柜子还是凉的。结论摊在扫描图上:起火点在三号柜附近,起火之前有人开过夹层,取走了一部分东西,没取走的,还躺在里面。
“夹层里剩的东西,隔着背板能测出轮廓。”何广坤指着图上一块阴影,“有机质,纸类,三叠,还有一小片更薄的,照片的厚度。”
下午一点,三号柜背板夹层打开。油纸包取出来,纸面完好。包里三册卷宗,封皮焦了角,内页连折痕都还在。
第一册,十年前“账目失火烧毁”案的原始底卷,账册原件、对账单、银行回单,一页不缺。第二册,同一时期“证人材料灭失”案的三份证词原件,签名、指印俱全。第三册,火案本身的预调查卷,里面夹着一张起火前三天库房区的排班表。这三桩,当年结论文书上全盖着“材料损毁,无从核查”。材料没毁,材料在柜子里躺了十年,等一场火把“损毁”两个字坐实。何广坤把三册卷宗过手一遍,报出登记结论:三桩案子的卷宗,当年都从正常流转里被抽了出来,封进这个夹层,调包的人连柜子都挑好了,挑的就是起火点旁边那一台。
三册卷宗最后一页各贴着一张借阅卡。签名栏三个签名,笔迹一致,落款日期全在火灾之后,最早的一个是火后第九天。取样送比对,晚间出的结果:笔迹与档案库存的老金历年签批件同一。签名是真的,签在卷宗被封进夹层之前还是之后,测不出来。对讲机那头听完结果,圈外一整晚没再说话。
傍晚六点,夹层最深处取出最后一样:半张照片。
七个人的合影,两排,背景是这栋楼没烧时的门口。前排正中主位那张脸没有了。何广坤拿放大镜看了十分钟烧痕,报出技术结论:照片边缘的裁口笔直,切口干净,脸的位置是先被裁下来的,剩下的半张相纸才过了一把火,烧痕只占相纸一角。裁下来那一张,被单独烧过,烧的人不想让这张脸跟七个人一起留在纸上。
撤离前,苏眠对着照片数人头。她数了两遍,把两边的站位空当标出来:“合影是按九个人的队形留的位,左右各空两人。拍的时候有两个人没到。七个在照片里,两个留了位,加起来九个。”她顿了顿,“可老金说过,见过整套铸模的,三个人;三枚扣子的领用人,加上他,四个。这支队伍当年到底多少人,名册对不上照片,照片对不上字条。”
十二点整,最后一遍扫描收尾。何广坤把照片翻过来扫背面,扫到右下角,停住,把扫描图放大。相纸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铅笔不怕火,十年了字还在。他没猜,照着念了出来:
“第十人不许入镜。”
九个人之外,还有一个第十人。这个人不许被拍进去,写字的人知道他存在,拍照的人也按这条规矩执行了。照片上主位那张被裁下来单独烧掉的脸,属于九个里头的哪一个,还是那个不许入镜的第十个,扫描图给不出答案。铅笔字旁边还有半个更小的字符,被相纸的折痕压了十年,只露出一个笔画,起笔是个提,往下收,像“拾”字的第一笔,也像别的字的第一笔。
何广坤把这半个笔画存了档,标注一行:笔画残缺,无法定字。
陈拾把三册卷宗抱出库房,装进证物箱,手上封条贴了两道。警戒圈外,老金还在黄线边上站着,烟盒捏在手里,捏扁了。证物箱经过他跟前,他没伸手,眼睛跟着箱子走,直到箱子上了车,他一个字也没说。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苏眠的手机响了。市局前台的电话: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有人往第七处的收发室送了一份快递,没寄件人,没寄件地址,快递单的物品栏手写了三个字,收发室值班员照着念的,“给拾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