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发室那份“给拾遗”的快递,深夜走了全套安检流程。拆封录像里,牛皮纸信封,无邮戳,无寄件人,无指纹,内里一页纸。页脚一个编号:04。正文一行印刷体:“先找第九页,再看这一页。”编号排进序列里,前头至少还有三份。这一页进了证物室,编号登记在卷,跟旧库房起出的三册卷宗、半张合影,锁进同一间屋。
十一月二日上午九点,市局联席会议室。长桌坐了两排人,投影幕上挂的是链条图,陈拾站在幕前,讲了四十分钟。
第一层,盗尸换尸。白记纸扎铺接单,阴婚规格照活人量体,成品出自杜二生的手,师门走刀三处暗记全部对上,鉴定人周芸,师门大师姐。雨夜出货,骨灰坛调包,正规火化残灰掺木灰充数,七单结配,四座空坟。板车车辙、纸纤维、金粉、缝线手法,从公墓一路指回白记的后堂。
第二层,洗钱。白记账户进账,当天拆三笔,走三户对倒,文具行做壳,法人是住养老院的八旬老人。月底“白事高峰”七天里对冲归集,两年滚了一百七十万,落进尾号7716的对公账户。开户人杜二生,户籍三年前注销,注销事由:死亡。死人开的户,走的账。
第三层,封口。7716背后是信托,本金四百六十万,用途栏一行字,“特定事项之抚恤与安置”,受益人代号“拾遗”。回查资金来源,三年前顶包车祸案的赔付结项款项,正是从这笔池子里走的账。顶包案死者杜春生,杜二生的亲哥。一死一“亡”,弟弟先注销户籍,第七天设立信托,钱替哥哥那条人命封了口,剩下的,养着阴婚定制这条线。
三层讲完,幕布停在最后一页:信托设立日的日期,红框框着,跟户籍注销日,差七天。
郑重起身念结案结论。他念得慢,一句一句,从殡葬街的板车念到银行的归集单,从归集单念到律师楼的委托文书,中间没停过一次。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卷宗合上,会场上安静了三秒,没有纸响,没有咳嗽。市局分管领导在逮捕令上签了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会议室的挂钟正指十一点。
下午三点收押。白叔、律师刘某、资金侧三人,五人到案。刘某进了询问室,只交代信托的代管手续:设立当天,委托人全程视频,签字用的是公证过的化名文书,视频那头的脸,他说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细节,对方签字的手,签字之前在纸面上方悬了三秒才落笔。落笔的姿势,技术科看了笔录,没下结论。
杜二生没到案。他名下的出租屋跑了空,同门的旧关系网一路摸过去,全部断头。此人户籍注销三年,登记照片停留在第二张证件照上。通缉发出去,用的是这张脸。周芸看完通缉照,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这张照片上的脸,跟他十四岁那张,只差一副眼镜。”
晚上七点,火锅店。锅开了,白汽往上顶,玻璃窗凝了一层水珠,一排一排往下淌。全组到齐,值了半个月的班,头一回凑齐一桌。老金拎着茶壶挨个倒,倒完把壶墩在桌中间,自己坐下了。他在饭桌上给人倒酒倒了很多年,这回倒的是茶,一桌人谁也没提这件事,只是杯子全端起来了。
碰杯碰了一轮又一轮。何广坤的杯是可乐,苏眠的是酸梅汤,郑重陪着喝了三杯白的,脸没红。陈拾端的是凉掉的茶,每一轮都碰,碰完原样放下。苏眠看在眼里,往他那边推了一碟毛肚,什么也没说。
老金放下茶杯,说了一句话:“案子结了,人不齐。杜二生没归案,这案子就只算结了一半。”这话说完,一桌人的筷子都慢了半拍,锅还在开,白汽照旧往上顶。
九点,账没结,第七处的值班电话打进来,找的不是值班员,点名找陈拾。收发室又收了一份快递,还是没寄件人,没地址,物品栏手写三个字,“给拾遗”。
全组回处里是十点。证物台前拆封,录像机红灯亮着。牛皮纸信封,里头一页纸,页脚编号05。正文两行,印刷体:
“你查得比我快了。那么,轮到你了。”
纸页右下角,印着一小片手绘图。铅笔稿,画的是一个窗台,窗台上摆着一盆花。线条干净,透视很准,窗框的比例、玻璃的分格,画的是从楼外某个固定位置看上去的角度。画里没有别的,没有人,没有街,只有一个窗台和一盆花。
陈拾捏着那张图,看了很久。这个窗台他认识,第七处办公室的窗,朝东,窗下是条单行道。图上那盆花是绿萝。
上周四傍晚,老金在办公室灌酒,陈拾进去送材料,窗台上空着。周五早上再进去,花在了。值日表上没人认领,行政科采买记录里查不到这一笔,四五天过去,谁也没当回事。现在是十一月二日夜里十一点,那张图画的,是花已经在窗台上之后的角度。画图的人站在这栋楼街对面的某个位置,看着这盆花,把它画下来,装进信封,写上“给拾遗”。
信封里没有花盆的来路,没有“轮到你了”的下文,没有署名。何广坤戴着手套检完全部,报了两条:信纸无指纹;封口胶的批号,跟编号04那页的,同一批次。两封信出自同一只手,这个人寄第一封的时候,就备好了第二封的纸。
老金站在证物台边上,从头看到尾,说了一句话:“以后每封信,都当倒计时。”
“轮到我什么。”陈拾问。
屋里四个人,没人接话。何广坤低头收他的手套,苏眠看着证物台上那页纸,郑重把烟掏出来又塞了回去。老金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所有人说:“窗台那盆花,明早以前别动。花是活的,浇过水,土是湿的。送花的人知道浇水,画图的人知道花在哪。这两个人,不一定是一个人。”
证物室的灯灭到只剩一盏。陈拾最后锁门,钥匙拧到一半,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把墙上挂着的结案进度表掀了一角。进度表贴了十天,字是苏眠写的,案名一栏写着“阴婚纸人案”,状态一栏的红勾是今天上午刚打的。红勾底下的空白栏里,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字很小,笔画起笔是个提,往下收:
“结案 ≠ 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