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度表上那行铅笔字,第二天早上有了下文。早上七点,第七处的门还没开全,市局的内网通报先到了:联合行动方案的部分内容出现在境外一个论坛上,涉及收网时间、点位布控和三名证人保护安排。泄密时限锁定在方案归档之后。归档的卷宗,全案只有一份,存第七处档案室。
纪检的车八点进了院。带队的组长叫贺兰,四十七岁,进办公室先出示文书,全程用敬语:“麻烦几位先坐一下。谈话一位一位来,没有问题的。”四个人被安排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上午。屋里的档案柜贴了封条,贴封条的动作不快,一张一张,贴得很齐。
十点,档案借阅登记簿被调出来。涉事卷宗的那一页,借阅人栏是空的。登记栏里只有一枚拓下来的痕迹,油墨拓印,圆形,边缘一圈齿纹,中间一个凸起的记号。何广坤隔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那不是公章,是纽扣。扣背压过印泥再按到纸上留下的拓印。
“用纽扣代替签名,不合规矩。”贺兰说,“但登记簿上,借阅记录存在。借阅时间,方案归档后第三天。”
下午两点,谈话轮到陈拾。纪检接待室里两张椅子对放,中间没有桌。贺兰坐下,把登记簿翻开的那一页递过来。陈拾没有先看拓印,先看纸。看完,他要求看登记簿的装订口。贺兰顿了两秒,把本子递了过去。
“这一页,是后补的。”陈拾说。他指着纸页边缘:“整本登记簿的纸,别的页都黄透了边,这一页的白,是漂出来的白。装订线的孔,前后页孔位一致,这一页的孔,是照着别的页扎出来的。记录可以补,纸的年龄补不了。”
“补造的记录,也是记录。”贺兰说,“有补造,就说明有人在第七处的登记簿上动过手。这一点,不因为记录造假而消失,反而坐实了。补的人,出不了这栋楼。”
“对。所以四十八小时。”陈拾说,“记录是补的,日期不可信,借阅到底有没有发生、谁经的手,全是空的。按补造记录定人,一步就能翻案。翻案的时候,外泄的方案还在外面。给我们四十八小时,停职不停止自查,查清楚补造的手是谁,比纪检从零查起快。”
屋里静了一会儿。贺兰把登记簿合上,说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我可以向上申请这个安排。四十八小时,从批下来那刻起算。四十八小时里,你们查到的每一条,都要先过我。查不到,全员停职,档案室移交。”
傍晚六点,批文下来了。四十八小时倒计时从晚上七点整起算。郑重以“案件接口人”的身份交了配合调查的申请,经侦这条线他挂了一年,卷宗他有一半的调阅权限。批文后头附了一条:接口人身份待核。郑重拿到这张纸,折了三折,塞进内袋,跟当初收那份资金对倒图的手势,一模一样。
晚上九点,拓印的照片传给了技术科。比对样本库里的东西,明面上能对的是公章、私章、指纹。纽扣的拓印,库里没有这一项。何广坤把照片放大到极限,报出了他自己的结论:齿纹三十二齿,凸记偏心,直径二十一毫米——这个规格的齿纹分布,不在市售模具的通用型号里。私铸。跟M-09同批那三枚扣子一样,都是私铸件。私铸的扣子按在登记簿上,代替签名。
十一点,纪检封档案室,钥匙收走,保管人贺兰。四个人从办公楼里出来,走廊尽头的窗户还漏风,挂在墙上那张结案进度表被掀起来又落下。老金站在楼门口抽烟,抽到一半,把烟摁灭了,说了一句:“四十八小时,比案子短,比命长。”
何广坤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技术科加班的回话,比对有新发现,让他现在上去一趟。三个人在楼下等。二十分钟后何广坤下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纸上并排放着两张图:拓印的放大照,和证物库里那枚铜纽扣的档案照。
两张图摆在一起,齿数对得上,直径对得上,凸记的位置对得上。唯独有一处对不上,拓印的齿纹里,有一道细的缺口,档案照上那枚扣子没有。
何广坤指着那道缺口:“缺口是扣子用过留下的磕痕。磕痕在拓印上有,在咱们库里这枚上没有。说明按在登记簿上的,不是库里这枚。”
他停了一下,把纸翻过来。背面是他手写的一行算式,算完没擦:私铸同批三枚,一枚在库,一枚随火案卷宗封存,还有一枚,十年了,下落栏一直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