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的批文没撑到天亮。夜里十二点,境外论坛上又放出了第二批内容,证人保护安排的完整名单。泄露升级,市局连夜开会,凌晨三点出了决定:第七处全员停职配合调查。四十八小时的自查窗口,被这份名单顶掉了。
十一月四日早上八点,收缴开始。工牌、门禁卡、涉密权限,一样一样登记在收缴单上,四个人挨个签字。第七处的内线电话被掐了,只留一部外线座机。收缴单签完,办公室空了一半的工位。老金把保温杯的碎片清出抽屉,把新买的那个锁了进去。锁抽屉的动作,收缴的人看着,没拦——杯子不在收缴清单上。
何广坤交工牌的时候,在自己的工位前站了一会儿。他把桌上那台扫描仪的电源线绕好,扎进扎头,摆正,又把显示器擦了一遍。收缴的人催了一声,他把工牌放进了收缴盒,最后看了一眼工位,什么也没说,跟着人出去了。
十点,陈拾递了书面申请。申请的事由栏写着:申请以法医勘验增强之名义,对泄密载体存储介质进行辅助核查。这份申请他写了一早上,措辞改了四遍,每一遍都往“程序”上靠。
十一点,纪检接待室。还是那两张对放的椅子,还是没有桌。贺兰拿着申请书看完,抬起头。
“驳回。”她说,“你的能力不能作证,这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所有人。鉴定结论要能拿到法庭上,能被质证,能被推翻重来。你这个,一样都做不到。我驳回你,程序上一条毛病没有。你要是不服,可以往上申诉。”
陈拾接过驳回书。驳回书打印得工整,落款盖了章,引用的条例编号印在正文第三段,条款引得一字不差,连标点都对。他把复印件收好,走了。
下午四点,老金去了纪检。他没提申请,没替任何人求情,进门坐下,只问了一个问题。
“驳回书第三段,引用的是条例编号几?”
贺兰报了编号。
“这个编号,我去查了现行条例全文。”老金把一册打印的条例合订本放在两张椅子中间的地上,放得很稳,“现行条例里,没有这个编号。这一条的原编号在第三章,编号被人换过。我领这身制服的时候背过全文,第三章那一条,我记得住。你要是不信我这记性,合订本在这儿,咱们一条一条对。”
贺兰拿过合订本,翻到第三章,翻了很久。翻完,她把合订本合上,眉头的褶子压下去了,又慢慢松开。她拿起电话,拨了内线,问了三句话,挂了。电话那头是条文库的管理员,给她的答复是:系统里的编号,以三个月前的一次勘误为准。勘误记录的发起人一栏,写着“按流程批量修正”,没有具名。
“驳回书的引用,是照系统里的编号打的。”贺兰说,“编号错了,驳回的理由本身没错。驳回维持。”她停了停,补了一句,“但条例这条线,我会报上去。有人动过条文库,动的不是你们,是这个系统的地基。”
老金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程序问题四个字,我干了三十年,头一回拿来救自家人。以前都是拿来卡人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上没有酒味。一天了,一口没喝。
晚上十点,事情走完了,四个人各自回家。陈拾没回。他拿着驳回书的复印件,去档案科申请调阅这份驳回书的原件存档——停职人员的调阅权限没了,他走的是“被驳回人有权查阅针对本人的文书”这一条,白纸黑字,停不停职都在。
存档原件调出来,存档编号页上有调阅登记。驳回书今天上午十一点才出,存档登记十二点,到晚上十点,短短十个小时里,这份存档被调阅过两次。两次的调阅记录都在,时间一次是下午两点十七分,一次是晚上八点零三分。
两次的调阅人签名栏,都是空的。
档案科的值班员对着登记页看了半天,说出他的难处:“系统调阅,刷工牌自动记录。签名栏空着,只有一种情况,调阅走的是内部权限通道,不用刷牌。能走这条通道的权限,全系统三个:纪检、机要、还有一条应急通道。”他顿了顿,“应急通道上一回启用,是十年前,火案那年。启用记录我现在查不了,查那条通道的日志,要的权限,比我的级别高,也比停职之前的你们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