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晚上八点,市局证物库。
借条批的是一小时。证物库的规矩,提验台双人见证,苏眠陪着,全程记录。U盘的包装盒从证物柜里提出来,牛皮纸的,四角压扁过,封口撕开又粘回,胶带上留着指纹粉。
第一摸,二十点整。
陈拾戴手套的手按在盒面上。他定的是回溯纸纤维的存温,这套能力是从遗物上读留痕,衰减快,日三次,超出一次会出代价。手套隔不住,手心贴上去三秒,画面来了:一段快递柜前的场景,只有局部,一个人的手指捏着盒角,指腹上有老茧,指甲修得短。画面维持七秒,边缘开始碎,碎成雪花,散了。
纸纤维带出的第二层是一圈雨渍。雨渍的位置在盒底,画面里能看见落雨,斜的,打在快递柜顶棚上。气象记录里,11月1日夜里到11月2日凌晨,本市有一场小雨。取件在雨里。
苏眠记录:第一摸,指温与雨渍,回溯窗口七秒。
二十一点,第二摸。
第一摸之后隔了一小时,衰减回了一点。第二次按上去,画面宽了些:取件人的轮廓,从柜前退开半步,转身。下半身清楚,一条工装裤,裤脚塞进短靴,靴帮上有白灰点,是工地或库房那种灰。上半身模糊,唯独左胸口位置有一小片金属反光,别的读不出来。画面撑了十秒,碎。
苏眠记录:第二摸,工装裤、短靴、左胸金属反光,回溯窗口十秒。
两摸之间,苏眠把气象记录和快递签收时间对上了:取件在11月2日凌晨零点到一点之间,雨最大的时候。雨夜里取件,路上没人,监控照不到柜门死角。取件人挑的时辰,和郑重三天避开盲区的路数,是同一双手排出来的。
二十二点,第三摸。
前两摸拼出了一个人的下半身。第三摸,陈拾把右手食指压在盒面的胶带上,胶带存的信息比纸厚,画面推近:左胸那片反光对上焦了,是一块工牌。横版,别针式,牌面上一条蓝色横杠压着单位栏。字看不全,制式能看清:旧版,比现行制的窄,牌角是圆角。编号那一行,第一位数字出来了,是0,第二位磨得只剩笔画的头。画面抖了一下,边缘先黑,往中间收,八秒后全黑。
他松手,往后退了半步,扶住提验台。
鼻血下来了,左鼻孔,滴在台面上的防护垫外沿。嘴里一股铁锈味,耳朵里嗡了一声,眼前的人影和灯叠了两层。他没扶稳,顺着台沿坐到地上,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含住,然后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三十,声音不大,但没停。
苏眠按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把止血棉压上鼻翼,压的位置很准,是侧头压鼻翼,不是仰头。她做这套动作的时候没有出声,等他数到三十,数数的声音停了,她才开口:“R01,异能记录在案。R02,代价记录在案。今晚三次用满,你现在的状态,明早前不许再用。”
陈拾含着糖,声音闷在鼻腔里:“工牌的样式记下了没有。”
“记下了。”苏眠把速写纸推过来,铅笔稿,工牌的轮廓、圆角、蓝横杠、编号首位的0,都画上了。她把速写归档,编号P18,工牌速写一页。
二十三点,收尾。
收工之前,苏眠把三摸的画面按顺序念了一遍归档:指温、雨渍、工装裤、短靴、左胸反光、旧制工牌、编号首位0。念完她合上记录本,说了一句:“数据不支持‘法医增强’这个说法,支持‘你根本没有同类’。同类没有日三次的限额,也没有流鼻血的账。这东西在你身上,跟血型一样,是你的,不是配的。”
陈拾把糖咽了,说:“记档就记档。以后这条也进规程,用之前报数,用之后量血压。”
证物库十一点半清场。出门的时候,夜风从通道灌过来,陈拾在台阶上站了两分钟,站直了才走。
夜里两点,夜宵摊。
摊上就剩他们两个人。苏眠要了馄饨,陈拾喝了半碗汤。他没提回溯,翻的是手机里存的第七处旧档电子目录。翻到人事老档那一页,他停了:旧制式工牌,编号从001起,配发范围一栏写得很窄。
苏眠凑过来看了一眼,把馄饨放下,从包里抽出平板,调出她白天翻档案时拍的一张照片。照片是老库房里两任法医的遗物箱登记页,登记页上贴着当年的配发记录:旧制式工牌,横版,蓝横杠,圆角,本处只配发过两批。第一批,编号001到004。第二批,编号005到008。
两批之外,没有第三批。
编号首位是0的牌,就在这八个号里。登记页的下一行写着配发去向:前两任法医,各领一块,牌随人走,人调走牌回收,退休牌注销。
苏眠把照片放大,指着配发记录的落款日期。落款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注,墨色和正文不一样,是后来补的,一共四个字:
编号有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