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8日早上九点,市局旧档案库。
借阅权限批了一半:看,不外借,关键页手抄。旧档案库在地下一层,铁架排成阵,日光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盏闪。管理员发了一支手电,两人登记,进库。
遗物台账在人事老档第七架。牛皮硬壳,锁线装订,纸脆,翻页的动静像撕布。01号那一页:第一任法医,姓名、入职年份、退休年份、遗物清单一行(工作笔记十九册、放大镜一枚、工牌一块),注销日期、经手人签章,页脚盖存档章。02号那一页:第二任法医,同样的格式,同样齐整,签章、日期、章,一样不缺。
苏眠把两页拍照,抄录归备。
下午一点,翻到03。
台账的页序,01在第十三页,02在第十四页,03该在第十五页。第十五页有,格式跟头两页一样,编号03。持有人那一栏,四个字:已注销。姓名栏空着。入职年份空着。遗物清单空着。整页只有编号、注销两个字和一个签章,签章的印油比前后两页的新。
按老库房的登记规矩,姓名空栏的页,存档章盖不出去。这一页盖了。
陈拾抄这一页抄了两遍,两遍字数对得上,交苏眠合对,编号P19,台账抄本,立卷。
下午五点,笔迹鉴定。
苏眠提出装订线。台账的锁线,第十五页那一节的线,跟前后不一样:线的新旧差一档,孔位是重打的,旧孔的位置偏半格。这一页换过,或者补过。原页去了哪儿,库里索引查不到。
再比纸。前后两页的纸色发黄均匀,第十五页黄得浅,纸纹一致但年头浅。补页。补页上的字跟台账正文不是一支笔:正文是钢笔,墨色沉;补页也是钢笔,墨色浮,笔画里有洇。
后补页的事实定了。补页的人,写了编号03和注销,没写姓名。经手签章有,章上的名字磨得看不清,只认得出半个姓,左边是木字旁。
晚上九点,墨水比对。
补页的墨有洇痕,洇痕的扩散形状记进P19。苏眠调出技侦那边的墨水批次档案,比对了另一份在案材料:一份驳回书。驳回书是驳回调阅申请的那份,驳回理由引用的条例页上,有一处改笔,原字被刮掉重写。技侦留了改笔处墨样的批次单。
两份墨样并排:批次号同段。同一批墨水,一年内产出的量,本市渠道流通记录一共四十一支,购买登记能查到的,十二支。
后补台账的人,和改驳回书条例的人,用的是同一批墨水。
陈拾把批次单归档,在P19的末尾添了一行:补页者与改条例者,墨水同批,笔迹待比。写完他把台账放回第七架,锁柜,钥匙归还,登记注销。
夜里十一点,天台。
老金在天台上。陈拾上楼的时候,烟味先到。老金手里的烟烧了一半,烟灰没弹。
陈拾站在他侧后三步,把今天的事报了:03页是补的,姓名空着,墨水批次对上了驳回书。
老金听完,烟灰掉了一截。隔了半分钟,他说:“有些页码,翻过去是责任,翻不过去是债。”
“哪一头重?”
“都是我背过的。”老金把烟掐了,烟头收进铁盒,起身,走到天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补了四个字,“别翻这一页。”
门关了。天台上剩烟味。陈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下楼。
夜里十二点,档案库。
台账归还之后,陈拾回库房补最后一道手续:手抄件复核。复核要库房管理员签字,签完才出库。手续走到一半,苏眠那边还在库里的登记台前收东西。她收的是自己那份记录,一天下来记了两页,收进卷宗之前,她翻到其中一行,把本子转过来给陈拾看。
那行记的是:老金的指纹,台账第七架的柜锁上提过一枚,昨夜墨水批次单的袋口提过一枚。两次关键物证旁边,同一枚右手拇指印。
手续签完,出库。库房通道的灯一段一段亮。走到出口,管理员在背后叫住他们,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说白天有条记录对不上:第七架的台账,昨夜十一点到今晨六点,出库记录一次,签字栏三个字,登记员认得那笔迹,是老金的。
昨夜陈拾还没批借阅,台账已经被人调出去过一夜,天亮之前归了架。
管理员翻着登记簿,翻到那一页,签字栏底下还有一行备注,铅笔写的,字很小。管理员把登记簿凑到灯下,念了出来:
03的原页,带走暂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