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下午三点,第七处。
登记簿上那行铅笔备注,早上抄进了P19的附页。陈拾没去找老金。他把附页从卷宗首页挪到最末,上面压了三份别的材料,然后合上卷宗,开始写另一份东西:认罪书。
认罪书的口径,是他头天夜里跟贺兰、苏眠关起门定下的。泄密案的漏洞查到台账和驳回书就断了线,明面上能咬住陈拾的材料一堆,能自证清白的材料不够。查不下去,就换个方向:让真内鬼以为他垮了。垮了的人,才会被灭口。
认罪书三页,打印,落款签名。内容认下三件事:泄露办案思路、私调超出权限的档案、接受来路不明的消息源。字面上工整,每一段都留了破绽。
第一处破绽在时间:他写“11月2日凌晨调阅轨迹原始数据”。事实是那天凌晨他在宿舍,门禁记录在案。这一条只有能看见门禁原始记录的人,才对得上号。
第二处在格式:他写的归档编号,用的是一套已经废止的旧编号格式。这套格式,只有天天翻旧档的档案室的人,一眼认得出是假的——别人不会留意,真内鬼会。假编号在认罪书里,等于一句暗语:认罪是演的,演给谁看,谁心里有数。
第三处在暗语:信末那句“只求别连累处里”,后面跟了一个括号,括号里是0X两个字符。工牌编号里那位被磨掉的第二位。看见这两个字会紧张的,全处不超过一个人。
写完,他签了名,落款写完那一行:“我认。只求别连累处里。”三页纸下午四点递到纪检,抄送分管领导。贺兰走的程序,签收有回执。认罪书复印一份归档,P20。
苏眠在归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她把三页纸从头到尾读了第二遍,读完没说话,把卷宗推回给陈拾,进痕迹室待了二十分钟才出来。出来之后她只问了一句:“破绽第二处,废止格式那一处,你确定除了档案室,没别人看得懂?”
“看得懂的人看懂了,才有用。”陈拾说。
晚上八点,咬钩。
咬钩的信号从档案室来。认罪书递上去五个小时,档案室协管员赵笳,处里都叫小赵,拿着一份调档单到B1,说要补认罪书涉及材料的归档手续。调档单合规,流程合规。手续办完,小赵没走,站在桌边低声给了一句“善后建议”:趁纪检还没立案,主动申请回避,调离侦查岗,材料上认了,人保住了,处里也保住了。
陈拾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句建议的落点不在他自己身上,落点在“别再审下去”。他应了一句“我考虑”,把小赵送出门。
门关上,他给贺兰发了信号:钩咬了。
夜里十一点,上钩。
小赵晚上十点五十发来短信:天台,最后谈一次,谈完他去替陈拾递材料。短信里有一句“就你一个人来,多了谈不成”。
天台的风四级。监控室在楼道,郑重和两名刑警在里面,画面和声音同步。按预案,陈拾独自上天台,收网的人在外面等信号,信号是陈拾摘手套。
小赵十一点十分到,站在水塔的背风面。开口谈的是材料,谈了两分钟,从口袋里摸出一份打印件,说这是认罪书的补充版,替他拟的,签了字案子就结了。打印件递过来,陈拾接了,左手接的,右手去摘手套。
摘到一半,小赵的右手动了。袖口里滑出一支预充式注射器,针帽已经去掉,人贴上来,针尖朝陈拾的颈侧。
没扎到。郑重从水塔侧面出来,一把攥住小赵的手腕外翻,注射器脱手,掉在水泥地上。两名刑警同时上前,人按倒了。从咬信号到收网,全程一分半,都在预案里。
按倒之后,郑重伸手把陈拾从天台边缘拽回来,那一下的力道把他整个人拉得踉跄了半步,拽完郑重没松手,攥着他的胳膊又攥了三秒才放。陈拾站稳,弯腰把地上的注射器捡进证物袋。注射器标签上没有厂名,液体无色,预充剂量两毫升。
夜里十二点半,市局。
小赵进了办案区,通讯记录当场出了:她被按倒前二十分钟,给一个未备案号码发了两条短信。第一条五个字:他签认罪了。第二条三个字:按原计划。收网后一刻钟,那个号码回了一条,内容只有一个句号。
贺兰拿着通讯记录去办手续。陈拾在走廊长椅上坐着,苏眠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苏眠从包里拿出认罪书那份复印件,摊在膝盖上,指着第二处破绽说:“傍晚归档之前,我把这三页读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我信了一半。信的一半是,万一破绽那套推不回来,你就真成认罪的人了。”她把复印件折起来,收好,“这份材料以后归档,备注栏我写:演的。白纸黑字写死,省得我下回再信错。”
凌晨三点,审讯室外。
手续齐了,人醒了律师到过,第一次正式讯问定在早上。收网组的人陆续散了,陈拾和苏眠隔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站了一会儿。
玻璃里头,小赵坐在讯问椅上,手上的约束带松着。她没看律师,没看记录员,抬起头,隔着玻璃的方向,开了口。审讯室的收音开着,那句话进了记录,也进了玻璃外两个人的耳朵: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