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上午九点,审讯室。
第一次正式讯问,陈拾单独进来。小赵在讯问椅上坐了一夜,眼睛肿着,看清进来的是谁,头一句话:“你也来落井下石?”
陈拾拉椅子坐下,把笔录纸推正,说:“我来听你说完。从头。”
小赵交代了三个小时。
收钱的事,从三年前说起。她入职第二年,第七处旧址那栋老楼还没退租,档案室在她手上兼管收发。第一封不带寄件人的信投进旧址邮筒,信封里一份材料、一串虚拟币钱包地址。她按信里的指示办了第一件事:改两条借阅记录。两周后钱包到账,折现两万三。第二封信隔了一个月,之后是常例:她办事,钱到账,从不过面,从无通话。
办过的事,逐条数得出来:改借阅记录十一次,递内部在档材料七次,递侦查思路两次,最近一次,是替人盯着认罪书什么时候递上去。递上去当晚,她收到指令:天台,收尾。收尾是什么,指令没写,她揣着那支注射器上的天台,说的时候停了两回,第二回停完补了一句:“我拿到针管的时候想过,扎哪儿能不出人命。胳膊。我打算扎胳膊。”
报酬总数二十九万七,她一笔没花,卡上原封。陈拾问为什么,她说不清,末了说:“钱数着踏实。”
中午十二点,互证。
供述里,取送信的时刻有规律:每逢三、逢七的日子,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开一次筒。何广坤把上一单元立的取件时刻表调出来比对,P10那份,表上的取件时刻,与供述的日子和钟点逐条吻合,一天不差,一刻不差。链条从认罪书到邮筒到钱包,两头咬死了。
笔录打印,签字,编号P21。小赵签完字,提了一个要求:“我想见一见何广坤。”
下午两点,指认。
何广坤和小赵是同期培训的,一个班四十天,两人分过一组。指认安排在辨认室,隔着玻璃。何广坤进来的时候手里捏着签到表,捏成了一卷。程序走完,确认无误,签字,他签完就出去了。
出去之后,他在辨认室外的拐角蹲了下来,蹲了二十多分钟,没出声,没哭,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苏眠给他递了瓶水,他摆手没接,回B1了。
下午四点,小赵解释“第几任”。
下午的补充讯问里,陈拾把那句话摆了出来。小赵咬着嘴唇过了一阵,说了。
她入职第一天,有人找过她。一个中年男人,档案库门口,自报的身份是“处里的老人”,没说名字。那人当面数给她听:第七处的法医秘书,你是第四任。前三任,一个调走,一个辞职,一个“没了”。原话就是没了。数完那人说,这位置留人留不长,想留长,得知道自己是第几任,替第几任干活。
她说她当时腿是软的。那人留了一个邮筒号,走了。之后第一次开筒,她开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小赵说到这里,抬了一下头,“我不是恨谁。三年,处里叫得出我全名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人事表上我的岗位写的是‘档案室协管’,三年没动过。只有那个人,入职第一天就知道我是第几任。我就是想被记住,我是第几任。”
审讯结束。陈拾在笔录末页添了一行备注:联络人身份未明,中年男性,接触地点档案库门口,时间三年前十月,追查方向已立。备注归P21。
下午五点,按供述的时刻开筒。
当天不是逢三逢七的日子,供述里另有一条:出事之后,邮筒要清一次,收尾用。陈拾请示贺兰,带技术队去了旧址。
老楼退租之后,院子没人,邮筒立在传达室外,铁皮上的锈起了一层。技术队戴手套开的筒,筒里三样东西:两张废传单,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没贴邮票,封口压着火漆,跟上一封来函同一种封法。袋面上收件人一栏,六个字,钢笔写的:
第七处全体。
晚上七点,第七处。
袋子摆上B1的会议桌,技术队拍照存档,全程录着。拆不拆,按程序得等贺兰签字,签批的人晚上八点才到。等的这一个小时,全组围着桌子,谁也没先说话。
老金九点到的。他进门看了一眼桌上的袋子,站在桌尾没坐下,烟摸出来,没点,捏在手里。
八点过一刻,贺兰的签字到了。苏眠去取拆信刀,回来递刀的时候说了一句:“上一封,是他们拆我们的。这封,该轮到我们拆了。”
刀没落下。技术队先过秤。这一步是规程,也是习惯:信封称重,与在案同类信件比对。
上一封来函,重十九克。这一封,上秤,读数四十一克。差额二十二克。
二十二克,纸压不出这个数。技术员隔着灯照了一下袋身,光透过去,纸的中段有一块不透光的影子,边缘齐,四四方方。
袋里除了信,还有一件硬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