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警单上写的是“城西，雨里发现一个，还有气”。救护车把那个活人拉走的时候，人还醒着，反复念那句话，打伞的人，收刀之前先笑。念到第三遍，救护车门关上了。
陈拾站在雨里，看着车尾灯拐出巷口。他跟车只交代了一句：让医院单独留一间病房，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等伤者能开口，第一句话先记时间。
四十分钟后，第二条出警单进来。同一条巷子，往西两百米，裁缝铺的卷闸门底下，一个没有气的。
发现人是裁缝铺的老板。清早开门卸门板，卷闸升到一半，看见门里侧躺着一个人，就报了警。
死者陶春英，三十四岁，夜班护工，下夜班走的老路。雨大，整条巷子没有第二个行人。她倒下的位置在卷闸门内侧一米，背对巷口，面朝铺子。
郑重报现场：“伞在右手边两米，开着，伞面朝下。包没翻动，手机在包里，现金在包里。”
苏眠看的是倒地方向：“她是朝裁缝铺跑的。她知道这扇门后面有人，想拍门。”
拍没拍到，门里的人没听见。雨太大了。
十一点，临时尸检棚在巷口支起来，老金主刀。陈拾站在棚口没进去。棚里的灯是临时拉的线，电压不稳，一明一暗。雨砸在棚顶上，棚里两个人说话，必须凑到对方耳朵边上。
老金出来的时候，手里的记录单被棚里漏的雨洇湿了半张。他念结论，念得很慢：“刀型，老式裁缝刀，窄刃，单侧开锋，这种刀现在裁缝铺里都不多了。第一刀，颈侧，右手持刀，从后上方进。第二刀，胸口，进刀角度和第一刀出自同一只手。第三刀，”
他停了。停了有三秒。
“第三刀扎在第二刀的伤口里。同一位置，二次进刀。”
陈拾问：“第三刀加深了损伤吗？”
“没有。深度没有超过第二刀。”
陈拾把这句接了过去，声音不高，棚口几个人全听见了：“第三刀没必要。他在表演给谁看。”
没有人接话。雨声把那几秒钟填满了。
凌晨一点，幸存者那边的电话打到指挥部。医院报的：伤者伤在肩上和手臂，是抵挡伤，凶器是刃器，创口窄。收住病房，人清醒了，但一开口还是那句话，打伞的人，收刀之前先笑。问别的，摇头。
一个活人挨了刀，一个死人挨了三刀。两起案子隔两百米，隔四十分钟。陈拾把两条出警单钉在一起：先有活口，后有死人。他给这四十分钟的顺序画了个箭头，箭头朝西，凶手从巷子东头进的，往西走，先碰上反抗的，再碰上没来得及的。
凌晨两点，郑重从分局档案室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卷宗盒，封条是旧年的。雨把盒子外皮打潮了一圈。
他在指挥部的桌上摊开三份旧案卷宗，和新案的伤口记录并排，一项一项过。
“十年前，雨夜屠夫，连环三案。”郑重念结论，“三案全部发生在连雨天，全部针对雨夜独行的女性，全部三刀：第一刀颈侧，第二刀胸口，第三刀重复进刀，同一位置，不加深。凶手未落网。”
比对表连夜打出来，两栏，旧案一栏，昨夜一栏。刃宽，吻合。进刀角度，吻合。三刀次序，吻合。何广坤被从被窝里薅来做参数核验，核完在表尾签字，笔是稳的。表格编号P24，钉上软木板，钉在P23那张正脸拓片的旁边。
凌晨四点，组内研判。会议室的窗关不严，雨声顺着缝漏进来，人说话都得抬高半度。
苏眠先摆问题，她把笔记本翻到一页新的：“两种可能。第一种，复刻，一个看过卷宗的人，照着案卷做。第二种，续作，当年那个人回来了。这两种的侦查方向完全相反。复刻，查的是卷宗调阅记录；续作，查的是凶手这十年在哪。”
陈拾说：“那就先查卷宗。复刻的人得先看过卷宗，三案的伤口细节当年没对社会公布过，连案卷都做了部分封存。能照着做的人，名单不会长。”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还有第三种。有人想让这条巷子里再死一个人，正好这个手法能用。”
郑重领了调阅记录这条。他起身之前多问了一句：“旧案当年怎么结的？凶手没落网，卷宗怎么归的档？”
这个问题把屋里所有人问住了。在逃的案子挂网就行，不归档。归档要有结案依据。三案的卷宗盒在档案室躺了十年，躺在一个正常的存放位上，用的却是一套在逃案不该有的归档状态。
郑重抱着记录本出的门。这一趟去档案室，查的不是凶手，是卷宗本身。
六点，雨没停。指挥部的灯亮了一夜，没换过人。
郑重的电话打回来。他在档案室最底层，找到了那个卷宗盒的原始存放位。他说：“盒子归档的年份对不上。三案最后一案是十年前的十一月，归档时间是十一年前。案还没发，卷先归了。还有，调阅登记上，上个月这个盒子被人调走一次。调阅人一栏，盖的是人事处的章，就是磨掉半个的那个。”
陈拾挂了电话，转身要把这份登记拿给老金对。老金坐在指挥部角落，保温杯捏在手里，从郑重第一句“归档时间十一年前”起就没再动过。
听完“磨掉半个的章”，保温杯在他手里裂开。热水淌了一裤子，他没松手，也没站起来。
杯子的碎片，他一片一片从桌上捡下来，摆成一排。摆完，抬头，只说了四个字：
“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