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毫不差”四个字说完,老金就去洗了裤子,回来说了一句:“旧案我当年跟过。让我跟这卷。”陈拾没答应也没拒绝,把调卷手续给了他一份。旧案全卷的调阅权,当天上午九点批下来,落到第七处名下。
卷宗盒从档案室最底层抱出来的时候,上头压着一块砖。管档案区的人说,这块砖十年前就在,挪过一次位,还在原来那格。
盒子开封。三案并成一卷,主卷之外只附了一份结案材料。当年的唯一嫌疑人,周铁生,男,殁年四十一岁,裁缝。结案理由四个字:嫌疑人病故。
陈拾把卷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把页数点了:正文十一页,加上尸检、走访、结案报告,一共二十六页。三起命案的卷宗,二十六页。
苏眠从旁看了一眼页码分布:“走访只做了两户。三案,只走访两户。”
老金坐在对面,没碰这卷。他说:“当年的原话是,嫌疑人已经病故,侦查终止。我接手这案子的时候,卷已经归了。”
十一点,何广坤到。他带的是装订检查。旧卷用的三孔一线装订,何广坤把卷拆开铺平,量装订孔。
量完他念结论,手是稳的,因为讲的全是物件:“装订孔和装订线不配套。孔径两套,一套旧,一套新。旧孔是原装的,三孔。新打的孔偏出旧孔两毫米,一共三个。这卷被拆开重装过。装订线换过一次。”
陈拾问:“能定先后吗?”
“能。新孔打在旧孔右边的纸上,说明第二次装订时,纸的位置整体右移过。移动过位置再打的孔,是第二次动卷。另外,”何广坤翻到卷宗中缝,指着几页纸边,“有四页的纸边裁过。原装的纸边是毛的,这四页是齐的。裁掉的是纸边,裁掉的宽度,刚好够一个骑缝章。”
层位图下午一点画出来,编号P25。图上三层:原装订、二次拆装、四页裁边。每一次动手的时间范围,何广坤都标了纸和线的老化区间。二次拆装,在结案前后。四页裁边,在归档之后。
三点,翻到结案材料附件。死亡证明一张,周铁生,死因栏写的是心肺衰竭,死亡地点是家中。签名栏三个字:金满堂。
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画压得不重。
下午五点到九点,四个人分头干活。苏眠查周铁生的社会关系底档,郑重还在医院守着幸存者,何广坤回去核死亡证明的纸样。陈拾把那张证明复印了一份,走到老金桌前,放在桌上。
九点,会议室,门关了。只有陈拾、老金、苏眠三个人。
陈拾说:“签名是你的。我只问一件事,签名的时候,你在哪。”
老金把证明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平。他说:“签名是我的。当年结案要一份法医侧的确认件,确认周铁生确实死了。这个签名,是我自愿签的,没人逼我。但你看清楚,验尸人那一栏是谁。”
验尸人栏,盖的不是签名,是一枚私章。章上的字是编号制:01。
第七处的编号是从老金这里往下排的。老金自己是02。01,比他还早一任。这枚私章,全处现在没人见过实物。
老金接着说,说得很慢:“周铁生死的那天夜里到第二天出殡,我人在殡仪馆。守尸是我提的,我信不过他这个死法,一个三案嫌疑人,查到一半,病死在家里。我要求守到火化。B1走廊尽头那间,灯的开关在门后左手边,得先摸到门框,往下一压才是灯,摸错了就是墙壁的开关,那盏亮的是走廊。我在那间守了一夜零一个上午。尸体进炉之前,我看了手,裁缝的手,右手食指第二节有顶针磨出来的茧。人对得上。”
他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苏眠问了一句:“你签了名,又守了尸,可验尸人不是你。人死了,卷结了,你签那个名,签的是什么意思?”
老金说:“确认死亡事实。当时我认为这一栏齐了,卷就齐了。齐不齐,你们今天量出来了,我量不出来,我当时没敢量。”
他没再看那张证明。他说他十年没翻过这卷,签的是收讫,不是立档。
十一点,陈拾决定去殡仪馆。理由他说在车上:“守尸的证词要落地。B1走廊有没有监控、火化的登记、炉前确认的签字簿,十年的旧账都在那。老金记忆里的东西,对上一样,他这十年的沉默就有价;对不上一样,我们的问题就得重问。”
夜里十一点半,殡仪馆B1。值班员被从值班室叫出来,翻出十年前的火化登记簿。周铁生那一页在,炉前确认签字栏里有一个“金”字,日期、炉号都对得上。B1走廊尽头那间,灯的开关位置,值班员带着走了一遍,门后左手,门框下压,墙壁开关亮走廊。老金说的,一步不差。
陈拾在登记簿的前一页停住了。周铁生的火化排在前一天的最后一位,那一位炉前签字,也是私章,也是01。
他问值班员:“这枚章的主人,当年常来?”
值班员翻了翻簿子前后的记录,说:“那两年,凡是公安送来的,炉前签字十有八九是这枚章。后来有一阵,来的人换了,章也换了。换章的日子,我记得,是出了事以后。”
“出了什么事?”
值班员把登记簿往前翻,翻到一页,指给陈拾看。那一页上有一条记录被人用钢笔划掉了,划痕很重,把日期和名字都盖住了。划线的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此页作废,原因见01交接单。”
值班员说:“交接单不归我们存。我们这儿,只有这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