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夜间二十时起全城大到暴雨的预报还挂在大屏角落。郑重那两页复印件上，弟弟的迁出登记底下压着那个院子。早上九点，第七处的检索从四百一十七个同名人口收口，加上血缘限定条件，能对上“周铁生之弟”的亲属，三个人。
三个人分头核。苏眠核的是全国在册数据，核到中午，先核掉一个：三十一年前迁出后落户外省，在当地有完整的社保、就医记录，五年前病故，死亡注销齐全。第二个是年龄对不上，差了四岁。剩下的第三个，在册，本市，无业。
周铁柱，三十八岁，户籍落在城东一间老公房，独居。系统里再翻下去，社保记录：无。本市就医记录：无。婚姻登记：无。
一个人三十多年不缴社保、不进医院，系统里只剩一个户籍壳。郑重把这一条报出来，补了一句：“这个壳，十年里没动过一次。”
线索转向外地。迁出登记上写的是“随亲”迁往外省，郑重按迁入地发了协查函，附的是周铁柱的出生年份和母亲姓名，用来锁定当年的迁移档案。
下午一点，协查回了。迁入地派出所的底档在，迁移存根在，随迁人一栏，周铁柱，当年七岁。存根后面附着一条备注，备注指向的是当地一家精神卫生中心：此人十六年前曾在该院住院，病历调取需本人或公安手续。
手续是现成的。病历全文当天调了回来，两年住院记录，编号P28，抄录归档。诊断一栏写的是创伤后应激。主诉只有一条，是接诊医生的手写：自述兄长死后，见不得雨。
陈拾把病历里的用药记录单独抽出来。服药时间表排了整整两年，药是镇静类，主要副作用是嗜睡，医嘱是按时按量，全天覆盖。他在这张表上画了一条线，手指点在服药时刻上：“白天的药把他压着，人嗜睡，出不了门。他连白天出门的力气都没有。”
再往下翻，是护理记录。护理记录里有三条写着同一件事：病人惧怕雨声，雨夜彻夜不眠，雨夜里要求病房灯全开。还有一条记的是他雨夜的行为，不睡，但在病房里来回走，走整夜，天亮雨停，人才躺下。
陈拾把两张表并排贴上白板：一边是服药嗜睡时段，一边是雨夜清醒时段。两条时间带，正好把一天切成两半，白天他睡，雨夜他醒。
“他的清醒窗口，是雨夜。”陈拾说，“不是他选的，是药替他选的。药压住白天，雨声压住睡眠，只有雨夜，他是既醒着、又有力气的。”
再看城西案发时刻，晚九点到十一点。四案的案发时间带，跟病历里的雨夜清醒时段，一条不差地对上。
下午三点，苏眠调出城西案发当晚的周边民用监控。陶春英遇袭前四十分钟，巷子东口一家还没打烊的面馆装着监控，机位朝街。画面里，一个穿雨披的身影从东往西走，雨披连着头，看不见脸，身形中等偏瘦，步速平稳，不看两边，径直往里走。
郑重把这一帧打印出来，跟十年前旧案卷里存的两张模糊目击轮廓图并排钉上。轮廓对得上。他补了一条事实：“十年前的两张目击图，画的是背影和侧影。今晚这张，还是背影。十年了，没人见过他的正脸。”
下午五点，陈拾带着郑重去了城东那间老公房。没敲门，两人站在楼下对面的雨檐底下看。三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台上摆着一排裁缝粉饼，白的、蓝的、黄的，划粉用的，按颜色排好，一块挨一块，间距齐整。
郑重看了很久，报事实：“三十一岁迁走的弟弟，学过的手艺没丢。窗台上这些粉饼，不是用来做衣裳的，是摆的。”
楼下信箱是老式的铁皮格子。整排信箱锈着，只有一格上面，名字被手写描过一遍，墨是新的，笔画压得很重。催缴单贴在格子上，被雨水泡得发白，没人撕，也没人交。
两人在雨檐下站到七点，楼上灯没亮过。中间有一阵，窗户那条缝里传出很轻的声音，像裁剪刀剪布。声音持续了十几分钟，停了。
回程车上，郑重把白天积着的话说了：“哥哥的尸，是老金守的。现在看下来，弟弟的医，说不定也是老金送的，病历你还没翻到底，等着看吧。”
晚上八点，病历末页传到陈拾手机上。末页是出院手续。出院方式一栏：家属接回。接回日期下面，家属签名栏三个字：金满堂。
签名的日期，是周铁生火化后的第三天。
当年验尸人是01，守尸人是老金，把弟弟从外省医院接回来、在出院单上签字负责的，还是老金。哥哥死后的第三天，弟弟进了外省的医院；两年后弟弟出院，接他的人来自本市第七处。
老金这一天没在会议室。他晚上七点在楼道里抽过一支烟，红山茶，抽完把烟头摁灭带走了。
郑重问了一句：“当年他送医，今天我们抓人，这叫什么？”
陈拾把病历末页关掉，看着车窗上淌下来的雨：“叫我们得比雨快。”
十点，抓捕审批的材料在会议室摊开。证据列了三条：病历反推的作案时段吻合，监控雨披身形吻合，户籍与旧案的地理关系吻合。三条全是间接证据，没有一条能单独支撑抓捕。批捕的门关着，抓早了人不开口，二十四小时就得放；放出来的当夜，就是下一个雨夜。
窗口推算表P27上，下一个窗口，从明天二十时开始。
材料合上之前，陈拾提了布饵的方案，报技术科建外围卷宗：窗口夜，第三条路线上，放一个符合目标特征的人，让周铁柱自己走出来。走出一步，现行，三条间接证据就全有了支点。
方案一出口，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符合目标特征四个字谁都听得懂，雨夜，独行，女性，步行。
苏眠合上她那本台账笔记本，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