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两个字落地后的第二天早上九点，布防会开在指挥中心。桌上摆的是苏眠连夜写好的请缨陈述，一页纸，她的名字签在末尾。指挥中心的大屏换成了五条通勤线的灯光沙盘，第三条线中段那间死户裁缝铺，红圈还压着。
苏眠陈述，站着说的，讲的不是勇气，是逻辑：“他挑过的地方，是侦破记录里写的发案点；他挑的时段，是夜班通勤刚散的时候。他在照着我们的案卷走路。五条线是我跑出来的，数据在我脑子里最全，我在哪，饵就最像在哪。换一个人，走路的节奏不对，他不上钩。”
会议室里没人应声。郑重十点才到，他是被苏眠点名要表态的人。他进了门，陈述那页纸已经放在他座位上。他看完，把纸压在掌下，只说了两个字：“不行。”
苏眠问理由。
郑重的理由只有一条，翻来覆去就是这一条：“三刀。旧案三起加城西一起，四个人。巡逻组再密，巷子里那一分钟，谁能保证插进去？你倒下，是倒在我眼前。案子可以等，人不能重来。”
苏眠接了这句：“等下去，别人家的人就重来了。窗口七十二小时，正负一天。我们不布，明晚还是有人走那条巷子。区别只在于，出事的人姓什么。”
两个人在会上顶起来。郑重拍了桌子，茶杯盖跳了一下，他反对的是方案本身，话里没带一个字的人身攻击。苏眠不退，她把三年夜间案发数据摊开，指着第三条线：“这条线，夜班独行女性，一晚一百二十人次。我用我一个换他现行，这是账面上最便宜的一笔。”
会议僵到中午。陈拾没让人散，他把两个人单独留了二十分钟，然后带着一份新东西回了会场。
下午三点，折中案过审。方案书编号P29，封面上四个字：真饵假行踪。
陈拾讲解，讲的是设计不是胆量：“饵是真的，行踪是假的。苏眠的公开轨迹——考勤、外卖、打车记录，从今天开始由专人接管，全部指向第五条线的一个住址。明晚她‘下班’，从那个假住址出门，走的是第五条。同时，第五条线上有一个体貌相近的同事，穿她的外套，走她公开轨迹里的路线。周铁柱要是照着案卷选人，他选到的是那个假轨迹。”
他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层摆出来：“真人在暗处。苏眠本人不进巷子，她坐在离第三条线八百米的指挥车里，管通讯和实时判读。全链路里，唯一在明面上走夜路的，是防护装备齐全、身后三十米跟两组巡逻的同事。这叫双饵，一个钓轨迹，一个做眼睛。风险压到两条线以外，程序授权全签。”
郑重把方案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问：“周铁柱要是两条都不选，自个儿挑第四个地方呢？”
陈拾答：“那就轮到五条线上的巡组和蹲守点。布饵是加快收网，不是撤掉防线。守路线的账，一分没减。”
方案举手表态。通过的时候，老金把手举得最慢，举到一半停了停，才举到头。他全天没说话，散会前起身，把会议室里两个空了的水杯都续满了，续完拎着壶走的。
晚上八点，全链演练。第一次测试，对讲机里三路声音叠着，回声压了关键词，判读延迟四秒，作废重来。第二次测试，苏眠在指挥车里发令，巡组、蹲守点、假轨迹的同事三边应答，全程延迟压到一秒以内。技术科确认通讯链路可用，演练记录附进方案书。
十点半，演练收尾。散会时是十一点，人陆续走了。
十一点二十，气象台的晚间更新挂上大屏：明夜全城降雨持续，量级维持大到暴雨。窗口，从明晚二十时开始，正式开启。
空下来的会议室里还剩一个人。郑重没走，他坐在原位，面前摊着苏眠的排班表。表是苏眠自己排的，数据分析台夜班加指挥车判读，七十二小时，她把自己填在最中间的时段。郑重拿着笔，一格一格地看，从第一格看到最后一格，看得很慢。笔在其中一个格子上停了停，又挪开了，什么也没改。
苏眠回来取落下的台账本，推门看见他。她看了一眼排班表的方向，问：“有要调的？”
郑重把排班表推回原位，说：“明晚二十点，指挥车里，你的位置。”
苏眠拿了本子走了。郑重一个人坐到十一点四十，起身关灯。走廊里，对讲机的测试音还剩最后一台没关，滋啦一声，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