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灯，周铁柱自己要求关掉一盏。他说哥哥怕亮。笔录记下了这一条，房间照办了，监控光照充足。
审讯从上午十点开始，突破口是记事簿最后一页那行字。陈拾没从案子问起，问的是哥哥。周铁柱的供述从这儿开了口。
他讲的全是三十多年前的事。父亲是裁缝，铺子是父亲的，手艺传给哥哥，哥哥比他大十三岁，他学艺不成，只学会了认尺码和划粉。十六岁那年父亲没了，哥哥一个人撑铺子，撑到供他吃饭穿衣。他记尺码记不住，哥哥就教他数数，数扣子，数线轴，数到一百，哥哥给他买一根冰棍。他说：“数到一百，就圆满，是哥哥的原话。”
十年前哥哥死了，被认成凶手，铺子封了。他被接回来以后，开始替哥哥“数”。他说的原话是：“铺子里少了东西，少的是数完的那一百。我得替他数完。”
陈拾问：“谁告诉你，案子该接着数的？”
周铁柱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他说回来后的第二年，有个人开始给他写信。信里从不留名，只讲哥哥的事，讲卷宗里没有的细节：哥哥小时候怎么学艺，父亲临终说了什么，铺子哪一年差点关张。信里夹着一页旧案的剪报，剪报的空白处有铅笔字，写着每一案的编号。信的落款只有两个字：先生。
他说：“先生讲，哥哥的数被雨停在了三。剩下的，得有人接着数完。数完，哥哥才能闭眼。”
审讯在下午两点转入物证环节。苏眠把暗间搜出的记事簿提出来，逐页摊开。这本子比外头那本厚，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数字，一案一页，页首是编号，页脚是横线，横线底下记着日期和天气。
苏眠翻到第三页停住了。页脚的横线旁边，有一个极小的批注符号：一横两折，像个“乙”字缺了最后一笔。她往回翻，第一页有，第二页有，每一页都有，位置分毫不差，全在右下角，离页边三毫米。
她把这个符号拍了照，去对了历年的信件物证。03档案员寄到第七处的信，一共四封，前三封都留着。信纸的折角方式是统一的：右下角向内折两折，压出一横两折的折痕，展开后，纸面上留下的印子跟数数簿页脚的符号，一笔一画对得上。
数数簿编号P32，连照片带原件封卷。
下午六点，定性会开在第七处。摆出来的事实链是：周铁柱十六岁迁出，三十一年不在本市；十年前哥哥死后，他连案卷在哪都不知道；旧案的作案细节，专案组内部掌握，从未公开。可“先生”的信里有编号，有日期，有天气，连当年三案之间的间隔规律都替他算好、写明。周铁柱的供述里还有一句：“先生信里说，下一个数，落在老城，雨夜，独行的人。别的没讲过，人是我自己挑的。”
郑重看完卷宗，只说了一句：“第一只手是他的。第二只手，喂了他十年的料。”
会上议定：周铁柱的刑责按程序走，鉴定、律师、起诉，一样不少；“先生”另立专案，与03档案员信件线并线侦办。
晚上九点，第七处楼下，值夜的门卫在门缝里发现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没贴邮票，没写地址，正面只有两个字，是编号：07。
按前三封的规律，信都是案子结了以后才到。这一封没等结案。
信被送进会议室，当着三个人的面拆开。信纸一行字，钢笔写的：
“纽扣是我的。别捡我的东西。”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着那个符号，一横两折。
老金是被叫来看信的。他看完，说要去审讯室外头抽支烟。审讯室外的走廊上，周铁柱正被两名法警押着去做精神鉴定，两人在走廊中间交错。老金停了半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周铁柱也看了老金一眼，认了几秒，低下头，走了。
十一点，会议室里只剩陈拾和苏眠收尾。证物、笔录、数数簿的照片归档。陈拾把那封新到的信放回证物袋，指尖碰到信纸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信纸从袋里又抽出来，用掌背贴了贴。
纸是温的。十一月夜里，室外温度三度，门缝里塞进来的信，不该有温度。
他看了眼表，十一点零六。信是九点整被门卫发现的，从发现到现在过了两个小时。他把信纸翻过来又贴了一次，温度还在，在纸的中段，靠近落款的那一块。
苏眠已经抓起了外套。两个人下楼的时候，门卫室的灯还亮着，门口那条街空的，路灯下没有一个人影。
陈拾站在门口，往两边各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送信的人，可能还没走出这条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