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3日早上八点,城东筒子楼拆迁工地。
挖机进场第十六天,第二斗下去,斗齿翻上来的土里裹着白的。挖机手姓姜,感冒拖了一周,看见那截白的东西从土里滚出来的时候还在咳嗽,咳完跳下车,站在履带边上给工头打电话,电话里说的是“挖着东西了,不像树根”。
工头先到,看了一眼,让挖机停工,报了派出所。八点二十五分,属地派出所民警拉了第一道警戒带。八点四十,郑重的电话进了陈拾的手机,七个字:白骨,不止一具。
工地随即全面封锁,警戒带从一道加到三层。围挡外的人群越聚越多,手机举成一片,抖音的直播提示音隔着围挡一声一声响。基坑深两米三,出骨位置在楼体东南角的地基外侧,原始图纸上那一块是楼外空地。
陈拾九点到场。穿防护服下坑之前,他在围挡外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里以中老年居多,多是这片的老住户,拆迁的消息传了一年,来看热闹的不少。他数人头的时候,一个穿深蓝棉袄的老人从人群侧后退出去了,退得不快,脚步匀,走到街角拐弯,没回头。前后五分钟,围观的人都在往前挤,只有这一个往后退。
他让何广坤记下了那个方向和体貌特征。人群里退走一个人的事,记下来就完了,眼下坑里的东西更要紧。
上午十一点,分龄。
基坑里陆续清出来的骨架,七具。挖机那一斗带出来的是第二具,第一具在土层下二十公分,清土的时候露的肋骨。七具的位置集中在一个六米见方的范围内,埋深不一,分布无序,不是排的,是摞的。
临时鉴定棚当天上午搭起来,就在基坑边上。陈拾逐具过手,分龄用的两样东西:骨盆,牙。
J-01到J-06六具,骨盆联合面的沟嵴形态完整,牙釉质磨损到三级上下,骨骺线全部愈合,颅骨缝闭合度一致。结论:死亡年龄三十五到五十岁区间,骨龄三十年上下,误差五年。入土年代对到1994到1996。
J-07不一样。这具骨架埋的位置混在六具中间偏东,但埋土不是同一层:前六具的填土是九十年代的建筑渣土,碎砖、机制红瓦片,压实了;J-07那一个坑位的土是松的,掺着黄沙——工地上现用的建材,堆在基坑北侧,批号是今年的。骨骼本身,骨膜残迹尚在,软骨附着处未降解,白骨化改变为零。
“入土不超过一个月。”陈拾报完数字,在分龄表上写了结论,“同一个坑,埋过两拨人,隔了三十年。”
“六旧一新。”陈拾落笔,“六具三十年,一具新的。一个坑埋两拨,隔三十年。坑不挑年代,埋的人才挑。”
这句话进了现场记录。何广坤在坑里做痕迹固定,一个点位一个点位拍,三维扫描仪架了两轮。三年前他头一回出白骨现场,是在坑边上吐的,吐完被老金骂了一顿。今天他从早上干到下午,坑上坑下十几个来回,没离位。收工的时候他把手套翻下来,手心里全是汗,手套团在手里没扔,也没说话。
下午两点,郑重对接拆迁办。
拆迁办来的负责人叫孙广发,四十六岁,科级,管这一片的拆迁进度。他带来三样东西:楼的产权档案,施工日志,拆迁批文。楼的登记信息:1994年建成,六层筒子楼,公房,原产权单位是市二轻局;2019年鉴定为危楼,住户全部迁出,楼空了四年;拆迁批文今年九月下达,工期三个月。
出骨那块地,图纸上登记为“代管公地”,不在楼体红线内。孙广发指着图纸说:“这是空地。空地底下出这个,我们批文的手续,是干净的吧?”他又补了一句,说挖机进场两周,进度日志都有,出事之前挖到这一片,没动过土。
郑重把图纸和日志留下,让他回去等通知。孙广发签字的时候,笔在签名栏顿了两秒,落了名,走了。
下午五点,编号存证。
七具骨架全部提取,编号J-01到J-07,按出土地层排序。地层剖面图同步做完:两个年代的填土,一层压着一层,三十年的时间在剖面上就是一道压实的界线。旧六具的骸骨姿态不一,有仰有侧。J-01,最老那一具,出土姿态蜷缩,四肢向胸前收拢,躯干弓着,胸前的位置留着一个空当。
骨架原位没有随葬物,没有衣物残片,没有金属,那个空当里的土,是干净的。周边的土色发深,空当那一块的土色浅。何广坤把这个姿态做了完整的扫描和拍照,扫描件归档。蜷缩的成因不在现场解释的范围内,报告里只写姿态,不写成因。
分龄表、地层剖面、提取记录合卷,编号P34,作为立案前的初检材料。旧六具的死亡年代,落在楼的建成头两年。
晚上十一点,走访。
郑重带人进工棚。工棚里十四个工人,白天挖机手和三个清土的近距离见过骨。问九十年代的事,前面十几分钟没人接话。后来一个年长的工人开了口,五十多岁,左手缺两根指节。他说了五个字:“这楼里出过事。”
这五个字说完,旁边一个年轻工人伸手碰了他胳膊一下。年长工人停了两秒,改口说不知道,自己是外县人,来干活才两个月。再问下去,工棚里十四个人,没有第二个开口的。
做记录的时候,那个碰人的工人出了工棚,在门口抽烟,抽完没回来,回了自己铺位。走访名单留档,重点标了两个:开口又改口的,和碰人的。开口那个登记的信息里有一条被郑重划了重点:此人在本市做工三十一年,其中九十年代中期,在这栋楼斜对面的建材市场扛过三年货。
次日两点,鉴定棚。
夜里的活只有一件:J-07。身份特征逐项过。右股骨中段有陈旧性骨折,愈合良好,髓内钉在体内,骨科手术耗材,钉体上有厂家激光刻码。刻码明天能查到厂家、型号、批次和植入年份,植入医院有记录,手术是实名做的。这条线通向身份。
最后一项是指骨。左手第二指,指骨缝里卡着异物。镊子取出来,放白瓷托盘里:金属的,半枚,烧变形,发黑,边缘熔卷,过火时间不短。牌面上有残留的压印纹路,肉眼分辨不出内容,得靠仪器。
X光片半小时后出。片子钉上看片灯,陈拾关了棚顶的灯,棚里只剩灯箱的白。
长方形轮廓,四角圆,一角有一个别针孔,孔位完整。何广坤把P18翻出来——那张工牌速写的铅笔稿,25号夜里苏眠画的那页。他把稿纸举到灯箱前,透着光,把托盘里那半枚的X光轮廓,压在铅笔稿的工牌图样上。
圆角对圆角,别针孔对别针孔,横版比例一毫米不差。旧制式,编号001到008那一批。
烧过的牌上,编号那一行,X光影像里透出笔画密度的阴影。片子打出来两版,一版正片一版测量片。数字位置有一个笔画影,起笔在左,占了编号首位的下半截。和25号夜里在回溯画面里读出来的那半个字,位置一样,残缺的角度一样。
两样东西隔了十六天,一件在回溯的画面里,一件在死人的指骨缝里,同一个编号位置,残的都是同一笔。
苏眠被叫起来做比对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她把测量片和回溯记录页并排铺在灯箱下,比对了十分钟,抬头说了一句:“牌是同一枚。埋的人知道指头会攥住它,攥不住的时候,它还在缝里。烧是烧给人看的——烧掉姓名栏,留着编号。”
棚外起了初冬的风,围挡的彩条布哗哗响。灯箱的白光下,片子上那半个笔画的密度影边缘,扫描件的放大图上浮出第二个笔画头,紧挨着第一个,比第一个浅,起笔的位置在编号第二位。
第二位,就是那枚牌上被磨掉的那个数。磨掉的、烧剩的、残缺的,三个来源,此刻在同一张片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