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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踩踏

摸一摸死人案子就破了 草上飞 1733字 2026-10-08 12:38:52

11月25日上午九点,档案局地下库房。

介绍信开的是第七处的公函,事由一栏写的是白骨案并案调证。库房在负一层,一盏顶灯一张长桌,管理员五十来岁,管这份卷宗管了半辈子。

调的卷宗编号是一九九六年的,筒子楼强迁冲突案。卷宗盒从架上取下来的时候,灰落了一层,厚度匀,盒子的位置多年没人碰过。

卷宗三册。第一册是事件经过: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市二轻局对筒子楼实施强迁,住户阻拦,楼外空地发生聚集,人群挤压,六人死亡。第二册是尸检与善后。第三册是结论:意外事件,踩踏致死,六人。结案意见三个字:不予立案。

结案的时间离事发十一天。六条人命,十一天,不予立案。

卷宗复印,归档,编号P36。

上午十一点,勘照片。

第三册里夹着现场照片十一张,黑白胶片,颗粒粗。照片拍的是楼外空地,人群已经散了,地上用白灰圈着六处倒地位置。

人流方向是能定的:照片里散落的鞋、被挤倒的自行车、警戒桩的倾倒方向,全部指向同一个流向,从楼门向街口。聚集的人从楼门口被往外推,这是照片里所有可移动物体的合力方向。

六处白灰圈里的倒地姿态,法医的照片透视比对做了两个小时。六具人体的倒地方向,头朝楼门,脚朝街口,六具全是。人流从楼门往街口涌,被挤倒的人会顺着流势倒,头朝街口。头朝楼门,是逆着流的。

“倒着的六个人,方向跟跑着的人是反的。”陈拾把六张照片的透视线描在硫酸纸上,六条线平行,一条不差,“他们不是被人群冲倒的。他们是顶着人流往楼门挤,背后被压住了。”

苏眠把照片和事件经过对照着读完,说:“踩踏是结果,驱赶才是动作。卷宗写的是人群失控,照片给的是人群被往一个方向赶。往楼门赶,赶进去,堵死,压实。”

下午三点,查尸源。

第二册有六名死者的身份登记。六个人的户籍地址,全部是筒子楼。六人分属三户,三户都是强迁名单上的未签约户。死者里有两人年过六十,一人十四岁,是其中一户的孙子。

六名死者,全部是钉子户家属。签约搬走的三十七户,无一人死伤。白灰圈画在三户人往楼门退的路线上。

同一天,基坑里那六具三十年前的白骨,骨龄、死亡年代,与这份名单对上了:三十五到五十岁的四具,年过六十的两具。J-01的蜷缩姿态,四肢收拢护着胸前——照片里第六个白灰圈,位置在楼门内侧两米,人群压实的最深处。

晚上七点,问询旧档案员。

管理员被请到长桌边。问当年经办的民警,他说主经办人姓佟,2009年病故。问当年还有谁经手,他说经手人名单应该在卷宗第三册的末页,他记得有一页签收单,办案人、见证人、审批人都在上面。

翻到第三册末尾。签收单那一页不在。装订线里留着撕口。

撕口送检做了断代:纸纤维的断口起毛状态新,没有三十年的氧化。周边页的纸边发黄发脆,撕口的毛茬是白的。这一页是最近被撕掉的,近到纸还没来得及变旧。

库房的借阅登记查了:这份卷宗三十年来调阅过两次。一次是2009年,佟姓经办人病故后的一次内部清理。另一次没有登记日期,登记簿上那一行被人用刀刮掉了,刮痕的氧化程度,和撕口的毛茬同期。

管理员看着刮痕看了很久,说他不知道有第二次调阅,他2012年才接手这个库房。他提供的线索只有一条:2012年他接手时,这份卷宗的位置不在原架上,在库房最里侧的个人寄存柜区,柜子没有编号。

晚上九点,回程车上。

车上只有两个人。苏眠开车,陈拾在副驾翻那十一张照片的复印页。翻到第七张的时候他停了。

第七张拍的是警戒桩围起的现场外围,画面主体是白灰圈和楼门。照片的左下角,警戒带外侧,站着一排维持秩序的人。其中一人穿旧式制服,年轻,侧脸对着镜头,正侧身朝楼门的方向看。脸部在画面里占不到指甲盖大。

陈拾把复印页凑到车顶灯下,取出了随身的放大镜。侧脸的轮廓、耳型、下颌线,一个一个对。他从随身的卷宗夹里抽出另一张照片,今年十月的,处里的合影,老金站在第二排。

两张脸并排放在放大镜下。耳垂的弧度,下颌角的位置,鬓角的起点。复制件颗粒粗,误差有,但三处特征点全部落在误差带内。

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制服,警号的位置在画面里糊成一团白。旁边的同排人也是制服,那些人站姿松,唯独这个年轻人侧着身,视线落点不在人群,在楼门。

车门外的路灯一格一格往后退。陈拾把两张照片叠起来,塞回了卷宗夹的最底层,复印页的登记清单上,第七张照片那一行,他勾了“已阅”,没有写任何备注。

苏眠等红灯的时候问了一句:“十一张都过了一遍?”

“过了一遍。”陈拾说,“第六张和第七张拍角重叠,两张的信息量差不多,重点在第六张。”

红灯变绿,车往前走。卷宗夹在他膝盖上放着,最底层那两张照片叠着,边角对得整整齐齐。他一路没再打开。

快到局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档案局管理员发来的短信,他回库房又翻了一遍寄存柜区的登记底册。底册1998年启用,启用之前的那几年,寄存柜区放过什么人、存过什么柜,底册上没有。但他记得前任管理员退休时说过一句闲话,他当时没在意。

短信的末尾是那句话的原样转述:寄存柜区头一个柜子,钥匙没交回来过,人也一直没来取。柜子在册,编号是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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