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停尸间L28。新骨的随身物袋在灯下摆着,封条是昨天新贴的。陈拾戴好手套,拆封,袋里倒出来的东西只有一样:半张照片,烧焦的,边缘碳化发脆,被消防流程留了下来。
照片是全家福的右半张。看得见两个大人的手,搭在一个孩子肩膀上,孩子的脸在烧掉的那一半。陈拾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写的日期,只剩后半截:十月。前头的年份烧没了。
他洗了手,把手按在照片上,启动回溯。这是他今天的第二次,昨晚只睡了四个钟头,就是为了把今天的三次都留给这一具。
画面进来的时候是碎的。雨夜,土腥味,铁锹入土的声音一下一下。远处有一段哼唱,跑调的,调子是童谣,人哼得五音不全。哼唱的人背对着,站在坑边,右手缺了半截小指。画面往他脸上走,走到右耳的时候,眼前一黑,跟断了电一样,回溯停了。
陈拾松手,鼻血已经滴到了白大褂前襟上。他仰头止血,用棉球塞住,没吭声。
十一点,他把照片和回溯记录一起带到侧写室L29。苏眠听完录音,第一句话没问画面,问的是哼唱。
“你再说一遍那个调子。”她拿出节拍器,拨了几个速度,让陈拾哼给她听,哼不准,就让他描述哪两个字拖长、哪个字收短。按这个描述,她用节拍器一点一点复现出整段旋律的骨架,录了下来,存进P38。
下午一点,陈拾忍不住又上了手,今天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这回画面比上午烂得多,进来不到二十秒就开始一块一块往下掉:雨先没了,土腥味没了,锹声没了,最后只剩两拍童谣,和半张脸的右耳轮廓。右耳耳廓的上缘缺了一块,旧伤,愈合后的形状像月牙。然后全黑。
鼻血这次是两个鼻孔一起。苏眠推门进来的时候,陈拾正趴在洗手池边上,水池里的水红了一片。
“你在拿鼻血换进度,这不叫破案,叫赌。”她把纸巾拍在他手里,拽着他到椅子上坐下,捏住他的鼻梁。“R03的衰减是按次数算的,第二次是碎图,第三次就是残渣。你今天还剩零次,这个数你自己心里有吗?”
“有。”陈拾仰着头,声音闷在鼻腔里。“两拍童谣够了。上午那次哼唱是完整的,我在现场记了拍子,能对上。第三次我什么都不求画面,就求右耳那一块。现在耳朵的轮廓到手了,缺上缘,月牙形旧伤。够了。”
“够什么?”
“够比对。耳朵旧伤的愈合形状跟指纹一样,一人一个样。”
下午五点,陈拾不碰异能了,改用笨办法。他把那半张全家福放在灯下,用卡尺量烧痕边缘的走向。焦边不是直线,是一条往左下收的弧,弧度在照片右下角突然内折。他拿张白纸把烧痕描下来,翻了个面,再做镜像,描出来的缺口形状正好是照片左半张烧掉部分的轮廓。也就是说,这半张和另外半张,是从同一张照片上撕开的,撕开之后各自烧过一回。谁手里有另外半张,谁就到过同一个火堆旁边。
他把镜像图扫描存档,编号挂到P38底下。
晚上九点,苏眠那边出了结果。她跑遍了市里的口述资料库,把那段童谣的骨架跟上世纪童谣采录集对了一遍,对上了三首。其中两首是全市流传的,第三首不一样:采录地点写的是纺织厂北筒子楼,采录时间八八年,标注“楼内儿童普遍传唱”。前两首的调子都对不上跑调的位置,第三首,一个字都不差。
“跑调不是线索,跑调的方式才是。”苏眠把节拍器敲给陈拾听。“你记录里第二字拖长、第五字收短,筒子楼这版的谱子上就是这么记的。哼的人学的就是这一版。”
筒子楼八八年还在。零三年拆迁,拆迁花名册在市档案馆。陈拾调出来,筛出当年楼里十六岁以下的住户,一共十一个孩子。名单打印出来,纸还带着打印机的热乎气。
十二点整,侧写室。陈拾捏着名单,从第一行往下看。第一行的名字他认得,不是从档案里认的,是这礼拜的会议纪要上见过:孙广发,现任拆迁办副主任,主管片区里就包括当年筒子楼那块地。
名单上还有备注一栏,是档案原表自带的格式。孙广发那一行,备注里印着两个字:寄住。
陈拾的鼻血又渗出了一滴,落在名单纸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