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拆迁办的绿漆门推开一半就卡住了,门轴上的锈往下掉渣。陈拾侧身进去,胸口挂着工地安全回访的工作牌,手里一份回访登记表。名目是上礼拜写进计划的:北筒子楼那块地正在平场,按流程得跟主管片区的人核一遍围挡和警示桩。
孙广发的办公室在里间。人四十六岁,两鬓白得早,办公桌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夹着一排单据和两张照片。陈拾递表格的时候扫了一眼,两张照片都是老照片。一张是工地奠基的合影。另一张是栋三层旧楼,砖外墙,楼道口晾着衣裳,照片右下角有钢笔字:北筒子楼,九一年。
孙广发签了字,把表格推回来。“围挡上礼拜就验收了。你们处里的回访,一个月排两回,我这是头一回见着来人。”
“处里人手紧。”陈拾收了表格,没急着走,指着玻璃板底下那张旧楼照片。“这楼我这两天老看。地基上现在平场,挖出过老墙根。孙主任这照片留得真全。”
“拆迁办的人,留几张旧楼照片,留个念想。”孙广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拾提到了筒子楼拆除时搬走的住户花名册,说平场前要做一次地下管线核对,需要老住户的信息佐证。孙广发说花名册归档案馆,他这儿没有。陈拾问哪几户最难迁,孙广发报了三户,都是后来闹过补偿的。
十一点,陈拾离开拆迁办,坐进车里,把两件事记在笔记本上:第一,孙广发报的三户里,没有一户是他自己家,可花名册上,孙家当年也在楼里,备注“寄住”;第二,那句“留个念想”,孙广发说的时候,杯子里的茶一口没洒。
下午一点,陈拾又进了一次那扇绿漆门,这回不带表格,带了两包烟,说中午路过,顺便给孙主任捎的。孙广发没推。烟点上,陈拾从管线核对聊到老楼的结构,说到三层楼的走廊都是通的,一层楼共用一个水房。孙广发接话接得很顺,水房在哪一头,哪家孩子冬天在走廊里疯跑,都答得出来。
陈拾把话头往人身上引:“那会儿楼里的孩子,一层也有七八个吧?听说都唱同一首童谣,纺织厂北边传的。”
孙广发的烟停在嘴边,没吸,也没放下来。过了两秒他说:“三十年前的事,谁记得。”
“也对。”陈拾掐了自己的烟,起身。“孙主任,冒昧问一句,三十年前,您在这楼里是寄住,房东是谁家?”
“你查我?”孙广发的声音抬了半个调。
“花名册上写着的,档案馆公开卷。”陈拾说完这句走了。
五点,陈拾第三次上门。这回孙广发的办公室门关着,敲了三下才开。屋里烟灰缸满了。孙广发坐在桌后,玻璃板底下那张九一年的旧楼照片,已经抽出去了,只剩一个空角。
陈拾坐下来,没拿材料,先开口:“叔。童谣第二段的词,您还记得吗?”
孙广发不说话。
“第二段有一句,‘下雨天,别下楼’。”陈拾看着他。“我这两天跑口述资料库,采录集里只录了第一段,第二段没人记得了。可楼里长大的孩子应该记得。您右耳后面那道疤,帽檐底下露着一截,我在回溯记录里见过一模一样的位置。”
孙广发抬手摸了一下右耳,动作做到一半,收住了。
陈拾接着说:“我在一个现场,听过一个人哼这首童谣。哼的人右耳耳廓上缘缺一块,月牙形旧伤。旧伤愈合的形状,一人一个样,跟指纹一个道理。您那道疤从帽檐底下露出来的走向,跟那个轮廓,弧度对得上。”
屋里静了十几秒。孙广发的眼圈慢慢红了,脖子上的筋绷着,嗓子是哑的:“我一个拆迁办的副主任,你们跑到我办公室里,拿一首儿歌跟我说话?”
“不是儿歌的事,是骨头的事。”陈拾把那半张烧焦全家福的照片放在玻璃板上,照片右半张,孩子的肩膀,孩子的脸缺着。“这是从坑里第六具骨的随身物袋里出来的。孩子肩膀上搭着大人的手。孙主任,我要找的是照片左半边,那两个大人的下落。您要是见过这张照片完整的模样,跟我说说,什么时候见的,在谁手里见的。”
孙广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到半路又缩回去,最后把照片推回陈拾这边,站起来,开了门。
“天黑了。我要下班。”
陈拾收了照片,出门前留了一句话:“明早我还会来。”
晚上八点,陈拾没走远,把车停在街对面。八点四十,孙广发锁门出来,没回家,打了个车,往城南去了。陈拾跟到孙家楼下没进小区,给郑重打了电话,报了孙广发的反应:旧照片抽走了,人提到童谣就停烟,提到三十年前就抬嗓门,耳朵上的疤,摸到一半收手。
九点,郑重那边回了消息。他要孙家近两年的水电缴费记录,走了合规调取,编号存进P40。记录拉出来,孙家四间屋,三间的水电是正常住户的用量,只有一间,物业登记为储物间——电费常年是零,水费每季度有一笔,量小,固定,二十几个字,一年四季不停。
九点半,郑重又调了物业的平面图。储物间在北面,带独立门,钥匙不在物业,物业登记栏里写着:户主自管,常年上锁。
孙广发的出租车是十点到的城南。陈拾在小区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看着他进了楼,没开自家的灯。十点二十,孙家北面那间储物间的窗户,从里头透出一截手电的光,晃了不到一分钟,灭了。
陈拾绕到北面楼下,仰头看那扇窗。窗里头贴着窗纸,灯灭之前,玻璃上映出半间屋的轮廓:一口旧立柜,柜顶摞着纸箱,摞了六层,第六层旁边,还架着一个。
第七个箱子比底下六个都小,箱面上贴着一张纸条,钢笔写的。隔着一层窗纸和十米的距离,字认不全,只看得出是三个字的排布,中间那个,带女字旁。
陈拾举起手机,把这一窗的影子拍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