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第七处L01。靠窗的一角拉了帘子,隔出一张桌子,桌上两个纸杯。老金把一把钥匙放在桌面,推了过去。
“打开吧。看你知道多少。”
钥匙上拴着黄铜牌,牌上的字磨得只剩半边,跟老金钥匙串上那枚是一对。旧物箱在库房,陈拾去提,提回来放在桌上。箱子是铁皮的,四角锈透,锁眼倒还活着。开锁的时候卡了两下,第三下才转开。
箱里三样东西,按层摆着。上层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半枚纽扣,M字压纹的双孔扣,从中间断裂,断口不在孔位上,是被人掰断的。中层一张纸,折成四折,展开是一份名单,七个名字,钢笔写,抬头一行小字:外协队伍花名。下层一张执勤表,黄纸,表头印着九六年十一月的字样,是第七处前身、城北派出所的巡逻排班。
陈拾戴上手套清点,编号P43,一件一件拍照。清点到纽扣的时候,他把苏眠那边留的回溯照片拿出来比对:断口走向,压纹位置,都对得上。
下午两点,老金开始讲。他没有喝酒,桌上的纸杯里倒的是茶。
“那天夜里我不当班。我家住在厂区边上,半夜听见筒子楼那边有动静,穿着便衣过去看。走到楼下,楼基的坑边站着七个人,麻袋在坑里。我认出了其中两个,是常年给开发商跑外协的。我掏了工作证,还没开口,后头上来一辆车。车上下来的不是他们的人,是我们分局的。他把我拉到车边上,说了一句话:今晚的事,你什么都没看见。明早的结论是斗殴踩踏。”
“你就走了?”
“我在车里坐到天亮。”老金捏着纸杯,杯子瘪了一块。“天亮结论就发了。我回去以后写了申请,交上去第十一天,批下来四个字。名字被划掉那天,档案室的人私下跟我说,划名字的人原话是:这个人再写,就调去看仓库。我把它描回去了,然后停了手。”
“停手以后呢?”
“第二年,我调进了城北派出所。调令来得比我自己申请的还快。我从城北派出所到第七处,二十九年,管过档案,编过卷宗,就是没碰过九六年那一页。有天夜里我又去了筒子楼废墟,在坑边捡到这半枚扣子。名单是我从工程款科目的底账里抄出来的,抄的是外协队领款人的签名,一共七个。我把三样东西放进箱子,锁了。我把门锁了,不是怕进去,是怕我出来。”
陈拾问:“三十年,为什么是现在开?”
“因为你把第六具骨拼出来了,孙广发开了口,申请单也从柜子里出来了。”老金看着他。“我一个人扛不动了。也不是现在才扛不动,是那时候就扛不动,只是没人来接。”
傍晚五点,两个人把执勤表摊在桌上。表是九六年十一月当月的巡逻排班,筒子楼片区的三个固定岗,案发当夜全部空班,备注栏统一写着四个字:临时调整。调整的签发人一栏盖了章,章面模糊,只能认出半个字。陈拾拿灯斜着照,照出来的笔迹压痕,跟申请单页脚那行“此案到此为止”的起笔方式对得上。
“当夜调走所有岗,再让人进去动手。”陈拾把执勤表扣在桌上。“纽扣、名单、执勤表,三样都指向批字的那个人。他还在吗?”
“不知道。名字我没查到过,章是别人代盖的。”老金说。“我只知道他官大我一级,那年他四十出头。”
晚上八点,清点收尾。陈拾要把箱子移交案件物证,老金伸手按了一下箱盖,停了两秒,又抬开手,让陈拾贴上封条。封条贴好,他叫了一声:“小拾。”
这是他头一回这么叫。前头二十九年,他叫的都是全名。
“物证你带走。有一样东西我留着。”老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孙广发那张七人合影的翻拍件,第四个人的脸那一格,放大的。“我明天开始戒酒。你给我盯着,我要是碰了,你就照周铁柱那案的规矩,把我锁屋里。”
陈拾收下翻拍件,应了一声,抱起物证袋往外走。走到帘子边上,老金又叫住他,指着箱子封条底下露出的那个信封,装半枚纽扣的那个。
“你数一下名单。七个名字。”
陈拾重新展开名单。七个名字的位置,前六个是工整的钢笔字。第七个名字的地方,只有一道抠掉的痕迹,纸面被指甲刮起一层毛边,字没了。
晚上十点,技术科来电话,抠痕的检验结果出来了。技术员说了一句话,陈拾捏着名单站在原地。
“抠痕是新的。按纸纤维的起毛程度看,不超过一个礼拜。”
箱子昨天才开,封条是今晚贴的。老金说,这箱子锁了三十年,钥匙只有一把,拴在他的钥匙串上,昨天之前,从没离过他的裤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