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第七处L01。结案文书的最后一版校样刚打印出来，三案归一的卷宗码了半桌。门缝底下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白信封，没有邮戳，也没人听见脚步声。值早班的门卫翻过登记本，九点前后二十分钟，监控里进出的人只有取报纸的物业员和处里的三个人，没有一个在门口停留过。
信封正面只有编号：02。
信被送到桌上的时候，屋里站着郑重、苏眠、老金、陈拾四个人。拆封，信纸是黄的，纸边的裁切纹路是老式裁纸刀的斜口。信纸上一行一行的钢笔字：
“工牌发到我手上那年，我十岁。你们查编号，查系统，查签领记录，都对。有一件事所有档案都不会写：10号母牌发出去那天，经手的人签完字，把牌子递给我，说，替你爹拿着。我拿着了。三十年，牌子在我手里，不在任何人的手里。你们要找，就来找。我先告诉你们一件事，第六具骨不该拼。拼了，就有人要跟着死。数还没数完。”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那个符号：一横两折。信纸中段还夹着一样东西，用一小截胶带贴着：半枚纽扣。
信编号P44，入卷。
十一点，苏眠和陈拾把信摊开算年龄。工牌的签领记录里，09号子牌有登记，发放日期是零一年三月。母牌按制度注释与子牌同批启用，10号母牌的发放时间与09号同年。信里写“工牌发到我手上那年，我十岁”，零一年十岁的人，今年三十五岁。可信纸是老式裁纸刀裁的，按纸的黄变程度，苏眠拿物证库里同年代的纸张样本比过，纸龄在二十年以上。二十多年前的纸，写“零一年”的事，说明落款的人这些年一直在用旧纸写信，前三封信的检测报告也是同一个纸龄。
陈拾把区间写在便签上：此人生于九一到九二年之间，年龄三十三到三十四。信里“三十年”的说法对不上这个数，除非他说的三十年，是从他爹那儿算起的。
老金站在桌边看完了信，又看了一遍。他提了一件事：领用档案里，零一年那批工牌的发放经办人签字，和九六年驳回申请那枚章的代签笔迹，他昨夜让技术科比过了，是同一个签名习惯。
发牌子给“十岁孩子”的人，和当年在申请单上写“此案到此为止”的人，是同一个人。
下午五点，技术科的人被叫到第七处。桌上摆着两枚半扣：一枚从P43旧物箱里提出，老金三十年前在筒子楼废墟捡的；一枚从02信里取出。技术员把两个断口在灯下对合。
茬口严丝合缝。断面的毛刺走向、掰断时留下的应力纹，一格不差，是同一枚纽扣掰成的两半。断口不在孔位上，两半拼起来，完整的扣面上是M字压纹、双孔，和七人合影里公文包上那枚、回溯记录里那枚，同一批。
苏眠说话的时候没抬眼：“一枚扣子掰成两半，一半留在现场，一半寄到我们手里。寄信的人知道老金捡到了哪一半。”
郑重当场拍板：秘密立项，案名“纽扣链”，材料走纸质，不进系统，经手人只限屋里这四个加何广坤。老金的名字写进关联人一栏，写的不是嫌疑人，是当事人。写这一栏的时候，屋里没人说话，苏眠把字写得比平时慢。
晚上九点，陈拾一个人上了天台。三分钟，抽了半支烟，掐了。下楼的时候他跟郑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屋里都听见了：
“他要跟我们下棋，那就换我们执先手。从今天起，档案员的信，我回。”
郑重问怎么回。回信不能寄，寄出去等于把地址交出去。陈拾说，不寄。信会自己来，来一封，他就在信的背面写一封。下一封信来了，信纸背面就是给他的回答，能不能被看见，什么时候被看见，由寄信的人自己决定。
晚上十一点，第七处的灯只剩一盏。桌面上，对合好的纽扣装进物证盒，02信的信纸翻到背面，空白。
陈拾削了一支铅笔，坐下来，在信纸背面的第一行写字。笔画压得很轻：
“致档案员：你十岁那年，我还没出生。”
写完这一行，他把笔停住了。信纸的正面朝上对着灯，信里那句话还摊在原处，“数还没数完”。
窗外，门缝的方向，值班室的灯亮着。陈拾抬起头，看见门卫室的小窗后头，值夜的门卫正弯着腰，在地上捡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