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停尸间L28。第三位死者的白袋拉了下来,随身物托盘里摆着他的旧腕表。陈拾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今天是新一周的头一天,回溯次数满额三次,这是第一回。死因鉴定报告就压在托盘旁边:溺水,心源性猝死诱发,体表无外力痕迹,无搏斗伤,家属已经签了字。案子在程序上已经算结了,走的是非正常死亡里的“意外”一条。
陈拾憋着一口气,从早上憋到现在。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死因栏那行字念了两遍,然后把报告扣下,戴手套,把手按在死者的腕骨上。
回溯进来,只有三十秒。
前二十五秒是画面:死者站在桥墩背风侧的混凝土台阶上,冬夜,身后是桥面的路灯,光从背后来。他手里捏着一张黄纸,纸面朝着自己,卦辞的字迹进了画面,八个字,还有底下一行小字。他的嘴唇在动,一遍,又一遍,对着纸动,没有声音,回溯里从来就没有声音。他念的那一段口型,短,三个字加四个字的节奏,来回就这一句。
第六秒开始,画面在晃。晃的幅度先小后大,最后往水面斜过去。落水之前,画面定格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水,是台阶尽头望出去的方向:街角,一副挂着幌子的摊位。夜里看不清幌子上的字,只有幌子的轮廓,在灯底下晃。
回溯断在水面。三十秒,用完了。
陈拾退出来,靠在停尸间的水池边上,把三十秒里能带走的三样东西写在纸上:一,死者反复对着卦辞动嘴唇,口型是同一句,来回念;二,落水前最后看向的是测字摊的方向,看了不止一眼;三,画面里他腕上的表,秒针还在走。
十一点,他去对那块表。表是老式的机械表,进了水,停摆,停摆时刻是十一点十四分。按法医的推定,落水时间在十点到十点半之间,误差放宽,死亡时刻锁在十一点前后十分钟,这一条本身就有问题:表走得比人晚。可更要紧的问题在表的机芯里。何广坤拆开看过,回来的原话是:“这表防水的封圈老化了,可机芯里进的不光是水,还有一粒灰浆渣,桥缝里才有的那种。水是慢慢渗进去的,渣是先掉进去的。这表在落水之前就开过盖,或者挨过磕碰,密封早破了。”
陈拾翻出老汉的维修记录。表上个月刚做过保养,保养单上写着日误差两小时零五分。上个月保养过、封圈换过新的表,机芯里不该先有一粒灰浆渣。表是被人动过的,动完之后,老汉戴着它,每天慢两个钟头,自己不知道。
下午三点,郑重以个人名义跑了一趟市局档案窗口,把三份卦辞的送达时间调齐了。王会计的卦辞,是十一月中旬一个上午进的家用信箱,人死于当夜。刘司机的卦辞,是死者自己去摊上取的,取完第四天从楼道摔下。老汉的卦辞,家属留着信箱收据,上个月三十号下午四点投进信箱,人隔了一个月才死。
陈拾把三张纸的送达日期和三个死亡时刻排成一页,对表。老汉那张卦辞原件也调来了,八个字底下有一行小字,家属当时没提:戌时莫近水。戌时是十九点到二十一点。法医定的死亡时刻在二十三点上下,对不上。可老汉的表每天慢两个钟头零五分,他眼里的“戌时”,正是真实的二十三点前后。
老汉按自己表上的时辰,一步一步走到了水边。
陈拾把这页纸推到郑重面前,说了那句憋了一上午的话:“他不是被吓死的,他是被告知‘你该死了’之后死的。卦辞不是预言,是通知。送到信箱的那天,日子就定了。他识不破时辰,就自己走进去;他要是识破了,吓得半个月睡不着,心脏也熬垮了。哪条路都是死路,两条路都是有人替他排好的。”
郑重盯着那页排期表看了半天,问:“三个人的送达方式,一封寄的,一封自取的,一封塞信箱的。写信的人熟悉每家的门。”
“至少三家的底细都在他手里。谁几点取信,谁信箱多久不开,他知道。”
傍晚七点,他杀立案申请递了上去。两个钟头后,材料退了回来。驳回理由一栏写着:无他杀证据,死因鉴定明确,直接死因系自身疾病诱发,不予立案。程序上挑不出毛病,鉴定是市局法医做的,签字的人按规程签的字。要推翻,只有一条路:家属申请死因重新鉴定,重新排队,另等安排。
晚上九点,郑重把退回的材料拍在桌上,屋里坐了一会儿,没开灯。他先开的口。
“驳回的案子,我陪你们走外围。外围不算办案,算帮忙。查访、走访、公开信息调取,我挂个人名义,处里不出面,文书上找不到这个案子。”他顿了顿。“死因复核那条道也能绕:家属那边,周芸认识,让家属自己递重新鉴定的申请,理由就写‘对腕表停摆时间存疑’。这是程序给家属的权利,谁也驳不了。材料我帮着把关。”
“为什么要绕?”陈拾问。“你是接口人,直接提复议不行?”
“复议提上去,走的是对市局法医的质证,批下来三个月起步,案子挂在系统里,谁都看得见。看得见,对面也看得见。”郑重把排期表折起来,揣进自己兜里,没归档。“外围没人看得见。P46你自己收着,别进卷。”
陈拾应了,把排期表誊清一遍,编号P46,抬头一行字:排期表。誊到第一行的时候,笔停了。
第一行是王会计。卦辞送达日期,十一月十二号上午。他往下翻查访笔录,测字摊隔壁修鞋摊的老板说过一句话,当时被人当闲话记下:那摊子十一月十号之前,歇了整整半个月,摊主不在,幌子都没挂。
卦辞是十二号上午到信箱的。写它的那支笔,十号之前的三天里,摊位上没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