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街角L33。测字摊支在修鞋摊和早点铺中间,一张折叠桌,一沓黄纸,一面布幌子。摊主四十上下,穿件洗旧的棉袍,坐在桌后等客。陈拾便衣,排在第三个。
排队的有六七个人。轮到前头一个中年妇女,摊主让她在纸上随手写一个字,她写了“安”。摊主低头看纸,报卦。陈拾在队尾听:每一段话的句式一模一样——先拆字,后断事,尾句落在“宜”或“忌”上,四个字的收口。六个人测下来,收口的节奏一秒不差,像同一台机器出的。
陈拾坐到桌前,写了个“拾”字。摊主接过去,看了一眼,开口:“拾者,合也。合字在手,得而后失。捡来的东西要还,不还,失的不是东西。”顿了顿,进收口:“忌回取。”
整段话说得极顺,可他说到一半的时候,眼睛飘了一下,飘向桌角垫桌腿的一沓纸。陈拾付了钱,拿到自己的卦纸。卦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墨色跟送进第七处门缝那张签一致。陈拾把纸对折收起,注意到一件事:摊主递纸给他之前,顺手把纸折了一道,折痕压在字的中间。桌边那沓待用的白纸,摊主取纸、对折、铺平,三下,手法跟写字人的手法不是一路。
中午人散了些。陈拾绕到修鞋摊,借钉鞋跟的工夫跟老板搭话。修鞋的说了三件事:摊主姓乔,三个月前来的,摊位按月现付租金;他不跟街坊来往,收了钱夹在一本旧杂志里;他那左手的小指缺了半截,袖口里常年戴着个布套,冬天看着像防冻,夏天也不摘。
下午两点,陈拾第二次回到摊前,这回不说求测,只说想请先生算个日子,家里要迁坟。摊主说算日子得另取纸,转身从桌后的布包里摸出一沓折好的黄纸,展开一张,上头已经写好了字。那沓纸里夹着厚厚一沓写好的,折痕一致,一沓几十张。他指着自己手里那张问:“这几张,我怎么挑?”摊主说:“抽一张,对得上就用。”三张里抽一张,抽到哪张是哪张,卦辞是印好的三选一。
摊主递纸的时候,陈拾看清了他的左手。小指从近节断的,断口的皮肤包得圆整,是个老伤。他捏纸的姿势也顺:四根手指在上,拇指在下,没有第五根手指留下的空位,这个断法年头不短。
傍晚七点,摊主收摊。陈拾在对面奶茶店的窗边坐着看。收摊的动作有顺序:收纸、收笔、卷幌子。卷幌子那一下,乔摊主把幌子杆抽出来,布绕着杆转,一只手绕,一只手压实,卷出来的卷儿紧、匀、不掉边。陈拾见过这个手法,殡仪馆搭灵棚的师傅收挽联,就是这么收的,那是舞台幕布的手法,干了大半辈子布景的人才会。测了半辈子字的人收幌子,是塞。
摊主推着三轮车走进巷子,郑重的两个人跟了上去。九点,人被带到了第七处,没上手铐,走的是协查名义。
乔摊主进屋十分钟就垮了。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来回搓裤腿,眼泪下来了,边哭边说:“我就是个演戏的。话剧团黄了以后,我五年没开张。三个月前有人找我,说有个活儿,一天一结,管吃住。台词都是给好的,拆字怎么拆,哪个字配哪句话,一张纸我都背熟了。卦纸不是我写的,每个礼拜一,一沓新的送到我租的门房底下,我用旧的换新的。给钱也是那时候,信封压在纸底下。”
“送纸的人见过吗?”
“没见过。门房底下有个破洞,从外头塞进来的。我蹲过一回,蹲了一整夜,天亮听见动静,追出去,巷口一个人影,穿深色的衣服,往东拐了。我再追,人没了。”他抹了把脸。“我跟他说过,这活儿瘆得慌,测的人死了我害怕。他说,死了的跟我没关系,我只管把字念得吓人。他说我这行出身,念吓人的台词,我最在行。”
从他的门房底下,郑重的人起出了这个礼拜一刚送到的一沓纸:三十七张写好的卦纸,按折痕摞着,附一页台词,台词页上对每个字的拆法写得密密麻麻。物证编号P48。
剩下的一件事在物证室L26。老金来了,站在标本架前,让技术员把两样东西摆出来:一样是乔摊主左手的照片,断口的特写;一样是档案员寄到第七处的那封信里夹过的小指骨标本,信封里除了信纸,还有一小截人的指骨,当年按无名尸检流程存的,编号在架上。
技术员把断口照片和指骨的断端模型并排放好。骨断面的角度、骨痂愈合的弧度,一处处对过去。对完,技术员在报告上落了一行:断面形态吻合,同一骨骼。
老金盯着标本瓶,半天说了一句:“他把断下来的那截,寄给了我们。”
陈拾站在标本架前没接话。他的目光停在P48那沓卦纸上。三十七张,每一张的字迹跟前几案里的一个样。他抽出最底下一张,翻过来。
纸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小到要凑近灯才看得见,不是毛笔,是硬笔,写的位置避开了所有折痕:
“下一个测字的,让他写‘井’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