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六点，邮筒街角L34。绿漆邮筒立在早点铺斜对面，雾没散。陈拾和苏眠在斜对面的面馆里坐了一夜，碗里的面早坨了，两双眼睛盯着邮筒口。这是蹲守的第二个整夜，周六、周日纸袋都没来。乔摊主门房底下的洞，每个周一早上投件，周日歇一天，规律对得上，今天必须有人来。
六点零四分，一个人骑车过来，停都没停，顺手把一只牛皮纸袋投进邮筒，蹬车走了。穿的是制服，车是灰色的载货电动车，车斗里还有几只一样的纸袋。
不是从巷子里来的人，跟乔摊主描述的“深色衣服、往东拐的人影”对不上。郑重的两个人跟上那辆车，跟出去两条街，人在下一个邮筒前停下，又投了一只袋子。
上午十一点，跟的结果回来了。骑车的是同城快递的定时派件员，这一片的早班，投的是邮政代投的商函。发货方查到了：一家保险公司，收件地址是乔摊主门房所在那个院子的代收点。发货明细上，收件人一栏写的不是乔摊主的名字，是个编造的收件名，姓乔。发货的落款章，盖的是保险公司的内控专用章，这枚章按规程只能用于内部文书流转，不能对外寄件。寄件经办人一栏，签的是两个字母的缩写：J.S.。
派件员走的是明路。乔摊主夜里追的那个“人影”，头一个周一确实来过，后来送件改了道，人就不来了，改走快递。快递单是按周下的定单，下一单已经在系统里排上了：下周一，同一收件地址。
下午五点，物证室，灯箱。乔摊主门房底下起出的那沓卦纸连同台词页，原件送到了水印灯下。纸是普通黄纸，可灯一斜着打过去，纸里透出了水印：一圈连环的回纹，回纹中央一个字母S。苏眠拿物证库里的水印样本册翻对，对上了，保险公司办公用纸里一种内部稿纸的水印，委托印刷厂印的，委托方落款：精算部。这种稿纸不外卖，只在公司内部领用，领用要登记。
“写字的人不在测字摊，在写字楼里。”苏眠把样本册合上。“卦辞不是预言，是排期表。排期的人，坐在精算部。”
台词页也过了灯。三十七张卦纸加三页台词，两种纸，同一个批次的水印。台词页上还有一样东西：铅笔的草稿线，字底下压着一层改过的痕迹，三个字改过两处。技术科把草稿线提取出来，其中一处的原字是“十一月”，改成“本月”；另一处的原字是“心”，改成“骨”。改动旁边，有几列极小的数字，竖着排：7、29、6、0.2，旁边补注一个“预期”，划掉，改成“实测”。
苏眠盯着那列数字看了很久。“0.2，是概率。前面那几个数，是年龄、间隔、别的东西。这不是写卦辞，这是在算。算一个人的死期有多准。”
协查调取申请走的是内控通道，调保险公司的精算部用纸领用登记。晚上九点调回来：这个批次的稿纸，领用记录一共两条，一条是精算部办公室整箱领用，一条是个人零领，领用人签的缩写，还是那两个字母：J.S.。
晚上十点，登记表摊在物证室的桌上。陈拾翻P48的台词页，翻到第三页，页脚的夹缝里掉出来一张折成小方块的薄纸。展开，是草稿，铅笔字，写得很密。
草稿的抬头是一行字：第五位。底下是卦辞的三个版本，两版划掉了，留下的一版写着八个字：红烛照镜，殓房有客。字底下是一列同样的竖排数字：31、4、14、0.3。数字底下还有一行备注，写了一半停了笔：“接触面稳定，情绪可控，风险敞口，”
草稿的正中央，写着第五位的名字。
三个字：周芸。
物证室的灯白得晃眼。苏眠的手按在草稿上，先没说话，过了半分钟才开口：“她经手过前两个死者，报的信也是她送的。她不是我们这边的情报点吗，怎么会在排期表上？”
“数字那列，头一个是三十一。周芸三十一岁。”陈拾把草稿翻过来，背面是空白，只有左上角一个铅笔的勾。“第五位前头还有四个，卦辞送出去的只有三张，第四张送到了第七处门缝。排期表上第四位写的名字，恐怕也查得到。”
他没把话说完。郑重刚从门口进来，听见了后半句，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
“查之前，先办一件事。”他说。“周芸今晚在殡仪馆值夜班。派两个人过去，别惊动她，就当是例行的。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电话打出去，殡仪馆那边的座机响了很久没人接。值班室的对讲机里，先是忙音，然后传来接听的声音，不是周芸，是殡仪馆的门房，声音发紧：
“周老师二十分钟前接了个电话，穿上外套就出去了。她桌上留了张条子，我念给你们听——‘有人来接我，测个字，很快回来。’”
物证室的灯箱还亮着。草稿上那列数字底下，写到一半停笔的那行字，最后一格的铅笔印没有写完，是个“客”字的起笔。
殡仪馆门口的监控回传过来了。二十六分钟前，一辆深色的车停在门口，双闪没开，车牌的位置糊着雪。周芸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监控拍到驾驶座上伸出来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那只手上，只有四根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