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第七处L01。三张桌子拼成一张大桌,单据铺满了整个桌面。周芸的车追丢了,深色车出殡仪馆后上了环城路,卡口那一段当晚正好赶上信号灯检修,录像断了十一分钟。人是四根手指的人接走的,接去哪,暂时断了线。郑重定了两条线并行:一条继续追周芸的下落,一条先把名单的底摸出来。摸底的第一步,从三个死者的保单查起。
协查函走的还是郑重个人名义的外围通道。保险公司的人身险理赔档案,三份调回来了:王会计,五年前买的终身寿险,保额四十万,受益人是儿子;刘司机,两份意外险,保额合计六十万;老汉,一份终身寿险加一份意外险,保额五十五万。三份保单的理赔申请,全在死亡后的第七天提交,全走了快速通道。三笔赔付加起来,一百五十五万。
数目摆出来,何广坤归队了。他停职的风波刚刚了结,回来第一天没寒暄,直接坐到单据堆前,把三份保单的缴费记录、现金价值表、理赔时间一张张排开。他排表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按案子排,按日期排。
上午的活干完,桌上的表有了形状:三张保单的现金价值曲线,各自的峰值日期,用红笔圈了出来。王会计的保单,现金价值峰值出现在十一月十三号,他死于十二号夜里。刘司机的峰值在十二月初,他死于峰值日前四天。老汉的峰值在十二月上旬,他死于上个月三十号往后推的第三十一天。三条曲线,三个死亡日期,全部落在峰值日左近,误差不超过四天。
“保单的现金价值,缴费满若干年才到峰。到了峰,投保人要是退保,公司赔得最多;人要是死了,公司赔得更多。”何广坤把红笔搁下。“这三个人的死期,全贴着峰走。数据显示,他连杀人都做表排期。”
下午两点,画像收窄。三份保单的核保和理赔复核,签批流程里过过同一双手:精算部主管,方岳,四十二岁,业内评级连着六年优等。他的名字出现在三份保单的复核栏里,笔迹一致。再往回倒,这三张保单当年投保的时候,核保人也都是他。客户来源一栏,统一写着“渠道陌生拜访”,可三家的投保时间都在同一个月,前后差九天。
苏眠把方岳的内部档案调了出来:单身,住公司附近的公寓,进公司十四年,没调动过。档案的奖惩栏里有一条旧记录:八年前,一次内部审计查出他的一个客户组合“赔付率异常优于均值”,当时的结论是“未发现违规”,结案了。那个组合里的客户名单,档案没附。
下午五点,何广坤去串方岳的行程。用的是一个笨办法:报销单。方岳十四年的差旅报销、市内交通报销、停车票,一张张按时间戳排,排出来一条链:最近三个月,方岳的市内报销集中在城南,去的是三个地址,王会计家所在的街道、刘司机的家、老汉家附近的市场。每次报销的时间,都在各自卦辞送达日期的前两到三天。乔摊主的摊位所在那条街,他也去过,两次,其中一次在测字摊开张前一周。
行程链摆在桌上,时间戳一个咬着一个。陈拾看了半分钟,说了句:“踩点。踩完点,回写字楼,写卦辞,排日子。他不用见面,一张黄纸就够了。”
晚上九点,最后一份材料到了。保险公司内控通道里那份“赔付率异常优于均值”的客户组合,当年审计的底档还留着,附页是一张九人名单。名单是表格,五栏:姓名、年龄、保单状态、预估给付、备注。备注栏用的是保险术语,可对过前三个死者之后,这一栏的字换了读法,“满期给付”。这三家的备注里全是这四个字,三家人都死了。
九个人的名单誊清,编号P50。前三个名字划了线,人是方岳档案里那三个。第四个名字,王会计的儿子,保单受益人,查访笔录里有他:签完理赔,人去了外地。第五个,周芸。周芸的名字后头,备注栏写的是“缴费中止”。她的保单是三年前买的,缴费记录查了,交了一年后停缴,保单失效了。失效的保单,给付无从谈起,可名字还挂在名单上。
“失效的保单,名单上还留着她。”苏眠盯着那一行。“他要的不是钱。周芸那三个数字,31、4、14,0.3。0.3不在钱上,在别的账上。”
陈拾问郑重:“周芸的保单是谁经手的投保?”
郑重查了单子上的经办栏,报出来:“核保人,方岳。三年前。周芸的保单是他亲手办的,办的时候,周芸可能连面都没见过他。”
晚上十一点,名单整页誊完,陈拾在名单底下补了一行自己核出来的数字:九人里,三个死了,一个在外地,周芸今夜下落不明,剩下四个名字,两男两女,年龄从四十四到六十七。四个人的保单状态,三份有效,一份失效,失效的那个,备注栏也是“缴费中止”。
四个人里,排在第六位的,姓齐,六十七岁,住城东。陈拾把他的地址发给外围查访的人,让连夜去一趟,看人还在不在。
二十分钟后电话回来了。齐家的门敲开了,人在,好好的,就是家里出了一件怪事:老爷子今天下午在自家信箱里摸到一张黄纸,折得方方正正,上头八个字,家里人看不懂,没当回事,纸还在鞋柜上搁着。
老爷子让查访的人拿手电照了照,念了念卦辞底下那行小字。念完,老爷子回屋翻出一本老黄历,对着黄历查了半天,抬起头说了一句话,查访的人在电话里原样带回来了:
“这上头写的日子,是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