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殡仪馆L14。周芸回来了，人是今天凌晨自己走回来的。她被那辆深色车拉到城东一处茶楼，车上的人没绑她，没吓她，只递给她一张黄纸，陪她坐了一个钟头，让她自己看。看完，人把她送回殡仪馆街口，下车前说了一句话：“日子没到，回去上你的班。”她攥着那张纸走进门房，天亮才想明白该报给谁。
陈拾九点到的时候，那张黄纸已经装进物证袋：八个字，“红烛照镜，殓房有客”，跟P48草稿上留下的那一版，一字不差。纸底下的小字写的是：十四日后，戌时。她被带走的这一夜，就是一场当面的通知。
郑重的布防小组同步进了殡仪馆。方案是现成的：人撤到保护点，一处干警属安置用的公寓，两人一班，贴身跟护。上午十点，苏眠去化妆间跟周芸谈，谈崩了。
周芸坐在工具台边上没起身。化妆间的白灯照着一排排的刷子、镊子和粉缸，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她的原话是：“我不去。我一个人，一个店，一间化妆间，全城的死人最后一程从我这儿走。人要是躲起来，客人来了找不着人，明天就没店了。人没了店，比人没了还快。这条街的人只认两样：活人认手艺，死人认地方。地方一空，全完。”
苏眠把道理讲了半个钟头：名单在案、卦辞送达、人已经上门接过一回。周芸听完只回了一句：“他要是想今天动我，昨夜在车上就动了。他没动，说明日子没到。十四天，我拿这十四天把店里的事一件件安顿好，真到那天，我跟你们走。现在不走。”
僵到下午两点，陈拾从第七处过来了。他没进化妆间，先在殡仪馆里外走了一圈：门房一道进出，四面的墙，后院一个冷藏间，化妆间在长廊最里头，一盏白灯，一条走廊。他回来跟苏眠说了一句话：“别让她搬，咱们搬。保护点设在这儿。她的店在，她在；她的活法在，她才肯活着配合。把人保成一根躲起来的木头，木头会自己跑。”
方案当场改了。布防小组以“市局防火安全检查”的名义进驻，门房白天多了一个登记员，长廊尽头多了一台检修用的监控。郑重调了四个人轮班，带武装的不进院，便衣守在街对面的修车铺。周芸听完新方案，起身给陈拾倒了杯热水，杯子放在他手边，说了句：“这么办，我配合。”
傍晚八点，陈拾去了一趟化妆间。周芸正给一位老太太整理遗容。他站在门口看：周芸的手很稳，给死者别好衣领，领口翻平，掖角压进去，最后拿镊子夹起一缕碎发，别回耳后。做完这些，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枕头垫高了半指，让下颌收得自然些。她做完，才回头招呼陈拾。
“客人家属要的是这个。”她说。“人躺着走的最后一程，得像个人。我这行的规矩，比你们的警衔老。”
夜里十一点，陈拾陪周芸值夜班。排班表上他登记的身份是“临时护工”。子夜前后，冷藏间的温度警报响过一次，何广坤查了，是压缩机老化的误报。后半夜，周芸烧了两个人的加班饭，热汤面，端了一碗给长廊里的陈拾，自己蹲在化妆间门口吃。她吃得快，吃完说了一句：“你当我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的什么。殓房有客，客就是我。我这行的人不怕死人，怕的是活人惦记。惦记我的人，二十年里我认得几个，没一个缺手指的。”
凌晨两点，门房交接班。陈拾把夜班登记簿调出来翻——白天打着防火检查的名义一进来，这本簿子就在他要看的东西单子上。翻到一周前那页，有一条记录被人用铅笔在页边点了个点，点是新点的，笔迹不是门房的。
登记簿那一页写着：十一月三十日夜，来客一人，自称王会计家属，洽谈殡仪事宜。接待栏里门房记了两行，问预约，问化妆师的班次，问“周老师晚上几点走、走哪条路”。来人没约时间，问完就走了，登记的联系电话是个空号。
体貌栏的描述是门房的手笔：男，四十上下，高个，左耳后有一块白斑。陈拾拿这一行对了一下案卷——U2盗尸链收网时跑掉的两个马仔里，有一个的外部特征，档案上记着四个字：耳后白斑。
那个马仔，案发后三个月没有露过头。七天前，他来问过周芸的下班路线。
登记簿编号P51，收进物证。陈拾站在门房的小窗后面，窗外天还黑着，街对面修车铺的便衣换了一次岗。
他刚把登记簿合上，门房的座机响了。铃声响到第三下，值夜的门房睡眼惺忪地接起来，听了两句，把话筒递过来，脸上的睡意没了：
“找你的。对方不报名字，只说了一句话，让我原样转——”
电话那头没有挂，听筒里有个声音在等。门房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他说：查登记簿，别只查七天前。三年前腊月那一本，第七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