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第七处L01。白板被人用红笔划了一条中线,左边贴着注销墨的报告和留字照片,右边贴着P50名单和方岳的行程链。划线的是何广坤,笔是苏眠递的,两个人划完各站一边。
昨夜的四瓶墨封存送检了。今早第一件事,是把全组叫齐,把昨晚吵了一半的架吵完。郑重定的规矩:吵到中午十二点必须出结果,吵不出结果他拍板,拍完谁都不许再翻。
老金先开口。他带来一沓纸,是昨晚连夜整理的,档案员六次出手的时间线:第一封信在孙广发开口前一天送到,卦签在测字摊案立案当天塞进门缝,注销墨留字出现在齐老爷子死的当晚,每一次出手,都卡在案子的转折点上,前后不差一天。老金把时间线钉在白板左边:
“六次,六次全踩在点上。他比我们早知道。你们管这叫钓饵,我管这叫路标。孙广发是照着他的信开的口,测字摊是照着那行铅笔字破的。这两步要不是他递话,我们起码多走半个月。”他敲了敲白板。“我的主张:顺着他的规矩反推。他改了齐老爷子的死法,把‘火’换成‘绳’,绳子是他递给我们的线索,查绳。他出手改什么,我们就查什么。他比我们急着掀方岳,那他就是我们最现成的探子。”
苏眠站在右边,没接话,先在白板上写了三行字。第一行:信送来的第二天,孙广发开口。第二行:卦签送来的当天,案子立案。第三行:留字出现的当晚,全组吵到半夜。写完她转过身:
“看见没有,每次他递话,全组当晚都在干同一件事,开会的会,看信的信,吵架的架。案子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你们管这叫帮忙,我管这叫带路。带路的人把路修成什么样,你就只能看见什么样。”她指着行程链。“方岳的行程是我们从报销单里挖出来的,跟他的留字没关系。这条线索是我们自己的。他给的只有绳子,查绳子,查到的会是什么,我不知道,可路是他指定的。他给的答案可以不用,他出的题必须做,做我们自己的题。”
老金回了一句:“你把他想得全能。全能的人用不着留字,他直接把方岳交出来就完了。他留字,说明他也有够不着的地方,够不着,才要借我们的手。借手就得给真东西,假东西借不来手。”
“借手给真东西,跟钓饵挂真鱼饵,是一样的。”苏眠说。“鱼饵是真的鱼,钩子在鱼后头。”
两边顶了两个小时。十一点半,何广坤提了个折中的问法:齐老爷子的案子,绳子这条线查不查?查,是听档案员的;不查,等于放着命案现场的证据不动。这一问把两边都问住了,郑重没等十二点,先开了口:“这一条不许吵了。命案现场的证据,跟谁递话没关系,必须查。吵别的。”
中午十二点差五分,陈拾合上了手里的材料。他昨晚几乎没说话,今早也几乎没说话,一直在翻苏眠写的那三行和老金钉的时间线。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会议桌中央,说了定调的话:
“老金说得对,他递的每一手都踩在点上。苏眠也说得对,他递的每一手都通向他要我们去的地方。这两件事不冲突,因为他递话的规矩,跟案子的规矩是同一套:人死、留痕、可查。他不管改剧本还是送信,全在案子的规矩里动手,从不跳出规矩。所以他的话能当线索用,前提是别顺着他的手指头看,顺着案子的痕迹看。他给的答案可以不用,他出的题必须做。两条线都走,老金带一条,把他六次出手的规矩捋成册子,一次一次对,看他的手往哪伸;苏眠带一条,把我们自己挖出来的东西列清单,报销单、水印、领用登记,一样一样钉死。哪条线先碰到方岳,算哪条的。”
郑重点了头。白板中线没擦,两边各领了各的。部署到下午两点:老金线三个人,从注销墨的流向往回捋,捋十年前那批墨从领用到封存的每一道手续;苏眠线三个人,把方岳十四年的客户底档全面倒查,重点找第七、第八、第九三个名字的投保经手痕迹。周芸的保护照旧,殡仪馆的班一天没停。
下午三点,两条线各自开工。老金那边很快出了第一样东西:十年前领用注销墨的登记页,经手栏的签字是他前任的,可登记页的纸张编号断了一号,那一页前后两张编号连着,中间少的那张,墨水登记目录里也查不到。有人抽走过一张登记页,抽走的时间在十年前。
苏眠那边进度慢。方岳的客户底档倒查到三年前,第七个名字的投保单找到了:投保人姓齐,齐老爷子的儿子,两年前病故,死因“心源性猝死”,病历齐整,赔付四十八万。第八、第九个名字的投保记录翻到了页码,卷宗里那两页的装订线是新换过的,原始记录被拆过又装回去。
傍晚七点,陈拾和何广坤去了仓库L35复勘。昨天全场翻过一遍,今天去是补一个漏:行车平台。勘察报告里写着平台灰层完整,可平台边缘的栏杆上,昨天取过指纹,没取到。陈拾围着行车转了三圈,蹲下来看平台底面。底面的横梁上,有一处灰被蹭掉了一小块,位置在横梁下沿,朝下的那一面。人站在平台上写字,脚够不到那个位置,可要是有人从行车的检修梯上过,身体贴着横梁钻过去,后背会蹭到那一块。
检修梯在行车另一头,锈得厉害,昨天被勘察排除了,理由是梯级上积灰太厚。陈拾拿手电从下往上照,梯级的立面上,靠外那一道竖面,灰是薄的。人爬梯子的时候,脚掌踩踏面,鞋尖会蹭立面,那道立面被蹭过。
陈拾戴手套,把手按在了横梁那块蹭痕上。
回溯进来。只有三十秒。
画面是横梁的斜下视角,有人从这个位置往下看:画面里是仓库的地板,中央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颈上勒着一截绳。画面停了一会儿,视点不动。然后画面的边角里进来一样东西,左下角,一小片深色的布料边缘,随着某种均匀的节奏,轻轻地鼓起来,又落下去,再鼓起来。三十秒里,那片布料起伏了六次,一次不快,一次不慢。
回溯里没有声音。可那片布料贴着的地方,按起伏的节奏和位置看,是一个人的胸口。写留字的人写完字没走,钻在行车横梁后头趴着,看着下面。看的时间不止三十秒,回溯的三十秒里,那个人的胸口起伏匀得像钟摆,没有一次变快。
陈拾退出来,在仓库外的台阶上坐了三分钟,把记录写下来,编P53。最后一行他描了两遍:三十秒,起伏六次,节奏无变化。看人死在眼前的人,胸口不起变化。
晚上十点,P53的报告放上了会议桌,两条线的人都停了手。老金把报告拿起来看了很久,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他在场。从头到尾,就在上头看着。”
苏眠看完只问了一个问题:“他看的不是齐老爷子。老爷子倒下之前,绳已经在颈上了,他上梁的时候人还没死透。他要救人,三十秒够他把行车开过去砸开门,他没动。”
陈拾把回溯记录里另一个细节补了上来,是他回到第七处以后又看了一遍才发现的:那片深色布料的边缘上,有一道极细的反光,三十秒里闪过两次,位置固定,在布料和布料之间,像是袖口上别着的一枚金属物。
技术科把画面逐帧放大。那道反光只有一个像素多的点,可轮廓提取出来,技术员在报告末尾附了一句比对结论:该轮廓与第七处旧制式工牌的牌角弧度一致。
牌,别在他的袖口上。呼吸匀得像看戏的那个人,看完了全程,袖子上带着一块牌走的。
何广坤把白板中线的红笔拿起来,在左边写了一行字:他在场。又在右边写了一行字:他袖上有牌。写完,笔帽没盖,搁在了白板槽里。
会议室的挂钟走到零点。两条线的材料各自码了一摞,谁的也没并给谁。陈拾最后离开,走到门口,被桌上的座机叫了回来,铃声响在零点整。
值夜的内勤接起来,听了三秒,把话筒捂住,看向陈拾:
“是个女的,声音很轻。她只问了一句,齐老爷子案子上的绳子,你们验了没有?”
内勤的话还没完,听筒里的声音又续了半句,音量更轻了:
“验的时候,数一下绞合的股数。少一股的那根,不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