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第七处L01。九份卦辞的复印件并排贴在白板上,从王会计那张到齐老爷子那张,每一张底下钉着一张倒读卡,卡片上写着倒读出来的编号和对应的条款。方岳的电脑密码昨天夜里破了,里面那张排期表导了出来,和九张卡片逐一核对。
核对的结果用红蓝两色笔标了出来。蓝标是假的,方岳的电脑里有底稿,底稿是仿写,字迹的起笔收笔跟真迹对不上,八份全是仿写加改写,其中三份的发件渠道对得上快递记录,五份是他自己投的。九张里八张标了蓝。
剩下没标的那一张,第九张。名单第九人,姓吴,五十六岁,住城南。他的卦辞不在手上,方岳的电脑里也没有他的底稿。电脑里只有排期表上的第九行:行内三个字,待执行,执行日期,明天。执行方式一栏,填的是两个字:意外。附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协议已签。
上午十一点,两件事同时查。协议查的是保险公司的录单系统:吴先生半个月前签了一份新保单,高额意外险,受益人一栏填的是一家公司,公司名查了,注册地址是空壳,法人是个七十岁的外地老人,签字代办人的缩写,J.S.。另一件查的是吴先生本人:外围的人上门,人还在,可他右手的石膏是上周打的,城南派出所的备案写着,他在自家楼道摔的,楼道的扶手松了一截,备案了没人修。人最近的状态,邻居的说法是,天天不出门,说在等一个日子,等什么日子,不说。
第九卦的真迹没送到吴先生手上。卦辞走了另一条路:进了那份空壳公司的代办档案,签了协议,等着明天。执行方式是“意外”,执行地点的备选栏里列了两个地址,头一个是他家那截松了的扶手,第二个是城南的一段过街天桥,天桥的护栏上个月报修过,修理工单没结案。
方岳进去了,排期没停。电脑是死的,签了字的协议和松了的扶手是活的,明天照样是明天。
下午五点,拦截开始。郑重把两套手续同时走了:一套以吴先生被列入“人身安全保护”为由,走的是治安条线,当天批下来,两名警力进驻城南,扶手连夜修好,天桥的工单催结案,两处都加了岗;另一套以空壳公司涉嫌保险诈骗代办为由,立案,冻结那份协议的录单流程,代办的J.S.缩写挂上协查。晚上八点,吴先生家门口的岗到位了。吴先生本人到这一步才知道自己排在一张什么表上,他在屋里听完,翻出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张黄纸,他手里其实有一张,十月底收到的,他一直没报,也没扔。纸收进物证,倒读出来,编号对上了条款第九条。
真卦辞只有这一张。方岳仿了八张,给吴先生的那张,是从J.S.那条线上递出去的真东西。方岳那句“第七个是假的”,数是错的,数是故意错的,他把真的排在第九,把假的引到第七,等人去查第七。
晚上九点,案子办结的材料归档,P50到P56全部入库。档案员寄来的那几样东西单独放在一个卷宗袋里:四封信、一截指骨、门缝那张卦签。今夜袋子里多了一样,第五封信,今天下午从第七处的收发室签收的,信封跟前三封一个制式,落款还是两个字:档案员。
信拆在会议室的长桌上。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毛笔写的:
“你不信命,我信你。”
屋里安静了一阵。苏眠先开口,她把信纸转了个方向,对着陈拾:“从孙广发那天算起,他第五次递话,五次全在你伸手够得着的地方。他为什么总先懂你?”
陈拾的回答很短:“因为我先懂死者。懂了死者,才知道他的手往哪伸。他跟我用的是同一本账,死者的账。他不信我,他信的是这本账上没有他算不到的页。”
信纸重新装回信封。会议室散了,各自回工位。陈拾没走,在桌前坐到十点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和一支笔。他写得不长,写完看了一遍,折成方块,装进一只普通信封,封口压死。信封上没写收件人,没写地址。
十一点,邮筒街角L34。夜里的街没什么人,早点铺上了门板,路灯在街这头亮着。陈拾走到邮筒前,站了几秒,把信从投递口塞了进去。
信落进筒底,一声轻响。
他转身的工夫,街角的路灯闪了一下,暗下去半拍,又亮回来。灯底下什么都没有,邮筒立在原地,筒身上的绿漆剥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色。
信的内容誊了一份存根,编号P57,誊的是原话,一句:
“我不需要你信我,我需要你怕我。”
存根夹进卷宗的时候,何广坤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他要是回了呢?”
陈拾把卷宗合上:“回了再说。他要是不回,”话到一半,桌上的座机响了。夜里十一点四十,这个点的电话,第七处一年接不了几回。
值夜的接起来,是邮筒街口那家修车铺的便衣打来的,人守夜守在斜对面,声音压着:“投信的人还没走远,你们那位刚拐过街角。筒子这儿,现在来了第二个人。”
便衣的下一句,一个字一个字报过来:
“那人戴着手套,从投递口往上摸了两下,没开筒。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往筒身上那块剥漆的地方,画了个什么。画完就走,往东。”
修车铺的灯底下,便衣拿手电照着邮筒,把那块剥漆上的痕迹念了出来,三个字,一笔一画是新刻上去的:
“收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