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城郊，枯井L38。报警的是村里的治保主任，电话里的原话是“井里有小孩哭，哭了一晚上，没人敢下去”。警车到的时候，井口的荒草地里已经站了十几个村民，离井口五六步远，没人往前凑。手电的光柱往井里打下去，照不到底，哭声从井里漫上来，拖着一层回声，调子一起一落。
调子一起一落，起三拍，落一拍。陈拾在井边站着听了半分钟就认出来了，这个调子，U5筒子楼那桩旧案里，楼里孩子跳皮筋唱的童谣就是这个调，词不一样，调一个样。旧案的卷宗上个月刚归的档，谱子还夹在卷尾。何广坤拿手机把哭声录了下来，抬眼看陈拾：“又是这个调。”
村民里有个老人开口了，说这口井废了三十年，井绳早就烂在里头，三十年里没听过一声响。旁边有人接话：“测字的案子才过去几天，这又来。城里死人的事，传到村里都传成了天数。”话一落，围着的十几个村民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陈拾让人清了场，治保主任把最近三天进过这片荒地的人挨个报了：没有外人，村里人不来这儿，井北边的路改道之后，这片地连放羊的都不走了。井沿的荒草倒是有一片压倒的，压倒的草里踩出过路。
晚上九点，吊放开始。井口架了三角架，探照灯和拾音杆一起下井。灯放下去十五米照见了井底：干的，一层碎砖烂绳，没有水，没有活物。拾音杆放下去，声音顺着杆子传上来，进了车里的录音设备，声音比井口听着的干净，没有回声的拖腔，哭声在井里相当近，就在井壁半腰。
技术员把拾音杆的深度对了一下：声音源不在井底，在井壁十二米上下。探照灯上移，照到井壁十二米的位置，砖缝里嵌着一个东西，巴掌大，用铁丝绑在砖上，杆子够得着。取上来，是一台老式磁带放音机，还开着，电池是新的。
哭声是放音机放的。放音机上没有指纹，缠铁丝的位置裹了胶布。
晚上十一点，声纹分析。何广坤亲自上的台子，三分钟出了结果：哭声是同一段的两遍循环，循环点的误差是0.3秒，每一遍的波形跟上一遍完全重合，一个频率都不差。活人哭没有两遍一样的，气口、颤音、抽泣的停顿，每一遍都得有出入。他打印了声纹谱，编P58，谱子摊在车盖上：
“声音不会撒谎，撒谎的是放声音的人。这不是孩子，是一段录好的带子，从天黑放到现在。”
带子本身是另一条线索。放音机里装的是磁带，开盘的壳都磨白了，磁粉的配方和带基的材质，何广坤拿手里的比对卡一比就分了类：这种带子停产快三十年，当年是专业录音设备用的开盘带，民用市场从来没流过，电台和电影厂的老库存里有。带子剪接过，接口是手工接的，接带的手法熟练，接口处贴的胶纸是老式的胶纸，现在买不着。
一台三十年前的设备，一段三十年前的带子，新的电池，昨夜开始放。
午夜零点，井口收尾。痕检的人打着手电把井沿一圈重新过了一遍，过了两遍，报上来一件事：井沿西侧的软土上有两串脚印，都是从井里上来的方向。一串是旧胶鞋，鞋码四十二，踩得深，步子大，是成年男人下了井、装完东西、爬上来的；另一串是布鞋，鞋码三十五上下，步距短，压得浅。
痕检的原话是：“下井只有一条道，就是井壁上那截老井绳的蹬窝，两只鞋的主人都是踩着蹬窝下井又上井的。第一串走出去二十多米，上了北边的土路，脚印在土路上断了。第二串——”
第二串布鞋的脚印，从井沿往北走了七八步，往北去的土路上没有它，往南的草窠里也没有它。脚印到第七步就断了，断的位置离井口两米。
穿胶鞋的那个人，走了。穿布鞋的那个，上了井沿，往北走了七步，然后没了。
凌晨一点，探照灯重新对准井壁。蹬窝在井绳烂掉的位置，一列踩窝从井口下到十二米装放音机的深度。痕检的人蹲在井沿，把布鞋脚印的深度又量了一遍，报了一个数：前掌深，后跟浅，起步的几步踩得实，第七步的前掌只有半个印子，后跟悬空。
半个印子的方向，朝着井口。
郑重站在井沿边看了那半个印子很久，回头对车里说了一句话：“天亮下井。带救援绳，带担架。这井，下去的不止一个。”
手电的光柱又一次探进井口。十二米往下，灯照过的砖、烂绳、碎砖，全是先前的样子。灯柱从井底往上回扫，扫过十二米，扫过十米，扫到七米的位置，井壁的砖上贴着一样东西，先前那一遍，探照灯的位置偏东，没照到这一块。
一小截布条，新的，钉在砖缝里，布纹和井沿那串布鞋印子的鞋面纹理，同一种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