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井口。救援绳和探照灯都是昨夜备好的,郑重第一个报的名。他在编组单上签字的时候说了一句:“U3那回,是我把他按在地面上的。这回我下去,补上。”编组定了三个人轮下:郑重头一拨,痕检的老孙第二拨,陈拾压轴。何广坤守地面指挥棚,负责井上井下通话。
井深十九米,直径一米五。第一拨下去二十分钟,郑重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上来,逐层报:井壁青砖,五米以下渗水,砖面挂霜,蹬窝到十二米为止,放音机那个位置往下没有踩窝,人下不去。井底的淤积是碎砖和烂绳,积了半米厚。头灯扫了一圈,报了一句:“底下没有孩子,没有新翻的土。先前的探照灯没照全,靠北的井壁根上有个洞,洞口封着砖,砖缝的泥是新抹的。”
抹的新泥。昨夜吊放的时候,探照灯从井口往下打,光在井底只停了一扫,这一块靠北,扫到了没照透。
第二拨,老孙下去,把封洞的砖起下来。洞是砖砌的,砌进井壁半米深,里头掏空了,一尺见方,一个龛。龛里空的。龛底一层细灰,落得平。灰面上摆过东西的印子清清楚楚:两块方印,四角压得实,中间还有一条长印,一拃宽,尺半长,三样印子都留着,东西没了。灰的边沿有一道扫痕,取东西的人抬东西的时候,袖子或布角扫过灰面,扫出一道弧。
老孙拓了灰印,编号P59。中午十一点,拓样传上地面。何广坤在指挥棚里铺开量了:两块方印,边长三十厘米,压深一致;长印的轮廓边缘齐整,压痕两端深中间浅,是硬物平放。灰的落积量,他取了龛外参照,龛外井壁砖棱上的灰和龛里的灰是同一时期落的,两处厚度一致,这个厚度按本地冬季的落尘速率折算,积了三到五天。
下午三点,推算的结果落了地。灰面三到五天的积灰上摆着东西,东西取走之后,取走的位置没有二次落尘覆盖印痕边缘——取货就发生在灰落定之后的这二十四小时之内。昨夜哭声开始放,正是十二月十五号天黑。放录音的当晚,有人在井底取了货。
灰印的三个形状,何广坤对了一下午参照物。两块方印的间距和大小,跟老式线装书函套一致,一函两册;那条长印,轮廓上窄下宽,端头有一圈收边,对上了一件旧物,木匣,一尺长,装器物的匣子。书函和木匣,从龛里被取走了。
陈拾在指挥棚里听完,说了那句话:“哭声不是要引孩子来,是要引人来。来的人里得有搜寻队,搜寻队一到,井就得清,路得修,这片荒地得踩出一条道,十二米深的地方得有人下去看。哭声是开工号,搜寻队是施工队。可惜他快了一步,昨夜没人下井,他自己下井把货先提了,录音放完这一夜,算是给井来了个总动员。”
下午五点,线往回牵。要在这样一口废井上正大光明动土,只有一个名目:勘探。乡里报备系统查了一遍,这口井所在的地块,上个月有过一次“文物勘探”的申请登记,申请事由写的是“古井抢救性清理”,申请单位栏里填的是一家公司,公司名查了,注册一年,办公地址是一间民居,法人是个空挂的名字。登记没批完,卡在缺一份主管部门的批文。
卡住的批文,今晚走了。
晚上九点,第七处挂了个电话到市文物局的内线。回复十点半到的:那份“古井抢救性清理”的申请,批文今天下午发了,走的加急,从受理到批准两天,流程上挑不出错,经办科室是按规矩走的。批文批的清理对象,一口井,位置对得上,就是这一口。
批文附的申请材料里,有申请人签字栏。材料是复印件,传过来放大了,签字一栏的笔迹进了扫描件。何广坤把扫描件投到指挥棚的白幕上,又把局里的人事档案调出来对照,人事系统里同一个名字的签名样,两份并排摆着。
签字的名字,三个字:宋怀山。
这个名字第七处一半的人不熟,郑重熟。人事档案里他的条目压在旧档里:退休八年,原先不在业务岗上,在档案口干过,带过的徒弟,名字列在档案尾页的“传帮带”一栏里,头一个,就是郑重。
郑重盯着白幕看了很久。看的不是名字,是名字底下的日期。批文的申请日期是上个月,比测字摊的案子立案早了半个月,比第一张卦辞送到王会计家的信箱,早了三天。
何广坤把P59的拓样重新铺开,灰印旁边,他把白幕上那个签名也拍了下来,两张并排。拓样的龛壁角落,放大镜底下有一处先前漏看的细节:龛的内壁右下角,砖上刻着一个字,指甲盖大的刻痕,笔画四横三竖,是个“井”字。刻痕的沟槽里沾着一点亮,取样灯下一照,细粉,发金色的光。
金粉。U4那桩案子里的东西,在井壁的刻痕里又出现了。何广坤取了样,装进证物管,写标签的时候笔停了一下,抬头问陈拾:“U4结案的时候,金粉的下落,卷宗里怎么写的?”
陈拾答得出来,卷宗他背得出:“没写。金粉验了来源不明,挂在待查项里,结案报告附了一句‘另行侦办’。另行侦办了三年,没有立过案。”
指挥棚里静了一阵。通话器还连着井下,陈拾压轴那一拨还没下。郑重抓起安全帽,说他再下一趟,把龛壁那个“井”字的刻痕亲手拓下来。绳放下去,头灯的光斑在井壁上往下走。
绳到井底,通话器里郑重的声音回来了,语速比先前快:
“龛里再看了一遍。灰面那道扫痕,先前量的是三样东西的印。现在灯贴着灰照,扫痕底下还有第四个印,浅的,压在灰里,先前是探照灯的死角,一只鞋印,布鞋,三十五码,前掌压得实。”
郑重顿了两秒,下一句传上来:
“鞋印的尖,朝着龛里头。这个印子,是有人跪在龛前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