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市文物局L40，档案调阅窗。批文的原始申请材料调了出来，编号P60。申请表、勘探方案、现场照片、土地权属证明、联合签名人一栏，全套走下来，经办的科员一项一项核过，手续齐整，流程挑不出毛病。可材料里有两样东西对不上。
土地权属证明上的村委会公章，拿去乡里比对了：章是真的，编号是村委会十年前作废的旧章，作废登记有档。现场照片上的井，位置是这口井，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东北向西南，可照片右下角的树影方向，和十二月本地正午的日影对不上，那是夏天的影子。方案和照片是假的，章和批是真的。
联合签名人一栏里，第二个名字，宋怀山。郑重站在档案窗前，看到这个名字的第二眼才说话。第一眼他没出声。
“这个名字不该出现在这儿。”他说。“宋怀山是我师父。三十年前殉的职。档案里他那一页，我年年调，页页都熟。他殉职之后，人事档案封存，‘退休’两个字从没写过。”
可昨夜人事系统里查出来的那一页，写着退休八年。昨夜查的是电子档。今天上午，郑重让人调的纸质原始档案：纸质档里，宋怀山那一页的末尾有一行新增的退休记录，墨色发新，纸页的装订线上有拆过重订的针眼。人事档案被人改过，改的人进过档案库。
中午十一点，回市局。笔迹的比对陈拾自己上手的。批文申请表上“宋怀山”三个字的摹本，跟师父生前的工作笔记放在一起，笔记调了三本。第二本翻到中段，一页的页边上有师父的签名批注，同样的三个字，起笔的顿、末笔的收钩，跟摹本一个模子。摹写的人照着这一页练的。
陈拾盯着那页笔记看了半分钟，说了结论：“摹写水平很高，但练的时间不长。‘山’字最后一竖收笔的抖，原迹上是三十年纸页受潮的皱，摹写的人把皱当成了笔锋，一笔一笔仿了进去。他见的是原件，不是复印件。这三本笔记存在卷宗室，副卷，非密级，但调阅要走登记。”
师父的殉职卷宗，就存在同一间屋。
下午五点，卷宗室L20。调阅登记簿调出来，殉职卷宗的编号在簿上查到了两条登记。第一条，三年前的十一月，调阅人一栏的签字是两个字母：J.S.。第二条，上个月的二十九号，调阅人栏是空的，归还栏也是空的，只在页边有一个铅笔写的日期。那个日期的第二天，正是那份申请材料的落款日期，前后差两天。
卷宗本身在架上，封条还在。封条是老金的手迹，签封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签封日期是八年前。可封条的两端，浆糊的边缘翘了，翘起的断口是新断的，断口发白。有人揭开过封条，又原样贴了回去，贴回去用的还是旧浆糊的位置，可旧浆糊揭过之后粘性会掉，封条一端贴回去之后，比原先松了半指。
晚上九点，老金被叫到了卷宗室。他站在架子前，看清那道松了半指的封口，手伸过去，没碰，又缩了回来。缩回来的时候，那只手抖了一下。陈拾看见了，没说话。
老金自己开的口，声音压着：“这个封是我封的。八年前库房大清点，殉职卷宗统一加封，我经的手。封了八年，钥匙在我抽屉里，我没开过。可这封口……不是我封成这样的。”
郑重在旁边站着，从头到尾没看封条，看的是卷宗的牛皮纸封面。封面上贴着标签，写着案号和一行小字：宋怀山同志殉职案，附全案。他伸手把卷宗取了下来，掂了掂。
“师父的死，是我们全队的结。”他说。“当年全队抬的灵柩，抬完灵柩散的散、走的走，档案一封八年，谁都不提。现在有人揭了封，还拿他的名字去签挖井的批文。师父要是知道自己的名字被这么用，”
话没说完，他把手里的卷宗放上了桌面。
晚上十一点，启封的登记系统查完。卷宗室的启封记录是双轨的，纸质登记簿之外，电子系统里每一条启封都要刷卡留痕。三年前J.S.那一条，系统里也有，刷卡人工号查了，是当年一个外聘整理员的号，人早离职了。上个月二十九号那一条，纸质簿上只有页边的铅笔日期，电子系统里，什么都没有。
没刷卡、没登记、封条手工揭开又贴回。库房的门禁记录调了出来，上个月二十九号那一整天，卷宗室的门禁刷卡记录只有四条，全是本处在编档案员，四个人当晚都有不在场证明。可门禁系统之外，卷宗室还有一扇老通风窗，窗插销是老式的，系统不记。痕检的人拿手电照那扇窗的插销，插销的铜面上有新鲜的摩擦痕，旋的方向是开的方向。
窗在楼道的背面，走廊监控照不到的那一段。窗户内沿的墙灰上，蹭着一道指痕，痕检取了样，指痕的手掌轮廓很小。
郑重把殉职卷宗的牛皮纸拆开了。第一页翻开，是一张照片，黑白的，灵柩，白花，扶着灵柩站着的人是年轻时候的老金，二十来岁，穿旧式警服。照片右下角，站在老金身后半步的位置，还有一个人，侧脸，年轻。照片的说明行里写着送别名单，那一行的第三个名字被水渍洇开了一角，剩下的笔画认得出两个字的偏旁：一个雨字头，一个鬼字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