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第七处L01。送别名单第三人的残字贴在白板上,一个雨字头,一个鬼字旁。局里在职和退休的人事名册过了一遍,老档案员的名字里,对上这两个偏旁的,只有一个:退休四年的档案口老主任,姓霍,名一个“霖”字,底下是个“魂”字旁的组合,全名霍霖魂。这个名字郑重没印象,老金有。
“霍霖魂。”老金在桌前坐下,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郑重。“你师父带出来的那批人里,他排第二。你入门晚,他调走早,你没见过。他退休那年,正好是我接库房钥匙那年。”
照片上第三个人是霍霖魂。三年前殉职卷宗的调阅人,签到J.S.,J.S.又出现在空壳公司的代办缩写里。字头往前排了三十年,人还在后头站着。
可眼下先要过的是老金这一关。昨晚卷宗室那道松了半指的封条,就摆在桌上,照片拍好了,何广坤做的比对说明也附上了。老金看了一眼那沓照片,没等谁开口,自己先说了:
“封条是我贴的,开是我开的,给你看的每一页我都记得。”
郑重的茶杯放下了。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三年前这个时间点,他在案发后第三个月调离了原组,调令他自己都没弄明白怎么走的。他问了一句:“三年前?你开封的时候,为什么找我?”
“不是找你。”老金说。“是你找的我。三年前十一月,你调回第七处之前,先来过一趟库房。你没进门,在楼道里拦住我,说了一句话:师父的案子,卷宗借我看一眼,不走登记。你要的是背着我看,我没让。我说要看就走登记,登记簿上那一栏我替你签,出了事我担。你说登记就登记。J.S.那两个字母,是我替你签的。J是‘重’,S是‘郑’,你名字倒过来拼的缩写,当年在队里就用这个。我刷卡刷的是外聘整理员的号,那个号是霍霖魂退休前留给我的备用卡,卡我收着,三年用过一回,就是那一回。”
登记簿原件调来核对,三年前那一条,纸面笔迹的倾斜度和老金当场的书写样一致。电子系统里刷卡记录的时段,门禁摄像头留了一帧,帧里走廊尽头站的人,身形是郑重。
“你看了三天,还回来了。封条是我重新贴的,贴的时候手抖,浆糊抹厚了一道,干了就翘。八年封存的说法是我记岔了,头一回封存是大清点,你看过之后的这一道封,是我的手笔。这些我昨晚就该说,没说,是想先弄清霍霖魂的名字怎么进的送别名单。”老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今天弄清了。接着读卷。”
中午十一点起,殉职卷宗摊开读,读到下午三点。三十年前的结论就一页:宋怀山,追捕文物盗掘团伙在逃人员一名,夜间山地追击,坠崖殉职,在逃人员同坠,尸体两具,案子随人员死亡终结。
疑点一条一条过。第一,坠崖地点的勘察记录附图上,崖高十一米,崖下两具尸体相对完整,卷宗里尸检只有一份,宋怀山的;在逃那名人员的尸体,写着“家属认领,未检”。第二,追捕当晚的出警记录是三人编组,到达崖顶的记录只写了两个人,第三人的名字整行被黑线划掉,划线旁边盖了章,章上是“内部调整”四个字。第三,卷宗附物证清单里列了一把撬棍、一截绳,绳的检验栏写着“与追捕用绳同批”,追捕用绳在崖顶遗落了半截,检验做的却是坠崖人员身上那截。第四,全案没有一张现场照片,照片栏写着“夜间光线不足,未摄”。
郑重把卷宗一页一页翻到最后。翻到附卷袋,袋里是师父的三本工作笔记,正卷那三本的原本。三本他都翻过,昨晚翻过一遍,今早又翻。翻到第三本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了。
最后一页不是笔记。是半页名单。
纸上的字是师父的笔,字迹比前头的笔记潦草,一行一行,写的是代号。七行,七个代号,每行一个字母一个短语:头一行是“M,掌眼”,往下六行,各有各的字母和名目,管货的,管销的,管账的,最后第七行只有字母,没有名目。第七行的字母,被同一种笔、同一只手在后来划掉了,划痕深,纸背面都透了印。
掌眼,行话里指盗掘团伙里鉴定文物、定真假的那个人。掌眼的人排在第一,代号排头是一个字母:M。
何广坤拿着卷宗室的登记底册对了一遍:师父殉职前三个月,这三本笔记借出过一次,借用人一栏的签名,是霍霖魂。借出五天,按期归还。归还之后四十七天,师父坠崖。
晚上八点,老金从自己家里取来了一样东西,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的骑缝章盖的是库房的旧章。袋里是一沓复印件,师父三本笔记的全套复印页,复印的时间是三年前,页角有他的编号注记。郑重看完启封那一段,又看着这沓复印件,半天没说话。
“三年前你借看卷宗那回,我复印的。”老金说。“你只看了三天就还了,没看透。我看完正卷不放心,把笔记整本复了一份,锁在家里。今天拿出来,该还给该收的人了。”他把档案袋推到桌子中间,推到陈拾手边。“原件在卷宗里躺着,一份复印件在霍霖魂手里过过五天。谁动过、动过几页,比对纸页的折痕就知道。P61,归档编号你定。”
陈拾编了号,P61入库。复印页里,第三本笔记的最后那半页名单,复印得清清楚楚,七个代号,M字打头。可复印页和原件之间,有一处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就在最后一页。原件上,第七行的字母被划掉了,划痕的墨色发黑,是后划的。复印页上,同一行,划痕也在,可划痕旁边多了一样原件上没有的东西:一个极小的铅笔点,点在第七行字母的右上角。铅笔点不是师父点的,是复印时印上去的。三年前复印的时候,原件上有这个铅笔点,后来有人碰过原件,把铅笔点擦掉了。擦得掉铅笔,擦不掉复印页。
第七行的字母,原件上被划掉、铅笔点被擦掉的那一个,在复印页上留着完整的形:
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