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坟山L41。团伙主犯的坟，位置是昨晚从卷宗附注里查齐的：三十年前结案，主犯姓崔，附注写着“在逃坠崖，尸由家属认领，葬于原籍”。原籍的坟山在城郊西边，半山的松林里，坟头不大，碑是新的。
陈拾到了碑前，先没看碑文，看碑座。碑座的石料是花岗岩，磨面还新，边角的风化不到三年。碑身的刻字填了漆，漆面发亮。他对郑重说了一句：“这碑太新了。”
三十年前的坟，立着一块三年内的碑。家属年年上坟，碑旧了换新，说得通。可开棺令在手里，乡里和崔家在世的远亲都签了字，今天要开的是棺。
开棺在上午十点。坟土起开，棺木露出来，棺木是老杉木，板子黑了，可棺盖的四颗钉起出来的时候，钉孔的木茬是黄的。棺盖掀开，棺里没有尸骨，没有寿衣，空的。棺底铺着一层白灰，灰里散着几粒深色的颗粒。
棺底压着一样东西：一张纸，折成四折，塑料袋封着。取出来展开，是三十年前文物部门签发的一张《抢救性挖掘许可证》的复印件，证上的许可对象，正是当年盗掘团伙挖过的那处遗址。原案卷宗里的这张证，登记为“随案灭失”，复印件躺在主犯的棺底。
法医和痕检把棺内过了一遍。棺底的白灰是防潮剂，撒得均匀，颗粒取了样。深色那几粒送检，下午的结果出来了：防潮剂是本地化工厂的老产品，批号还印在颗粒上，这一批的配方里有种停用的防霉添加剂，添加剂二十年前禁用，厂里的批次台账查得到，这个批号的生产日期，是十九年前。
人下葬在三十年前。棺底的防潮剂，是十九年前撒进去的。有人在下葬后第十一年左右开过棺，撒了防潮剂，压了那张复印件，重新钉好。钉孔的木茬发黄，对得上，起钉再钉，木茬露出来，十年风尘也没把它捂黑。
陈拾蹲在棺边看完了报告，说了一句：“死人不撒防潮剂。人死了三十年，字还活着，字就是活人。崔家的坟要有人年年看，这张证要有人存着，看坟的、存证的、换碑的，都是活人。”
下午三点，线追到入殓。三十年前崔家“认领遗体”，走的哪家殡仪馆，卷宗没写，户口注销档案里查到了火化记录：城东老殡仪馆，三十年前还没并进现在这一家，档案并档的时候，老记录整体移交了。记录在殡仪馆L14的库房里，原始登记册调了出来，那一页找到了。
登记册上，死亡人崔某，火化日期，经办栏齐整。遗体整容师一栏，有一个签名。签名三个字，笔画连绵，横折的地方带一个回锋。
下午五点，周芸被请到了记录室。她还是保护期内的人，人不涉案，只看字。登记册那一页摆在她面前，她看了两分钟，开口了：
“这个签名，不是我们馆里的老师傅。可这个写法我认得。横折带回锋，收笔往里收三道，这一手叫‘一手三折’，是整容师填单子的防伪写法，签出来一眼就能认出是哪个师门的。这一手在我们这一行是师传的，师父教徒弟，一代一代传下去，外人仿不出来，因为回锋的位置只有本门的人知道在哪一折。这个签名的回锋在第二折，是我们师门的走法。写这个字的人，出自我的师门。”
她把签名又看了一遍，把年代也看了：“三十年前我才一岁。我这个师门，三十年前的弟子，排得进名册的，师父有一本名录，收徒的、出师的，全记着。名录在师父的遗物里，师门的旧物，他家里人存着。”
晚上八点，名录取到了。周芸的师父前几年过世，遗物由师门的大师兄保管，名录是手抄的一本册子，从民国末年记起，一页一页，出师的名字后头画红圈。翻到三十年前前后那几页，页上记着五个名字。
第三页中段，有一个名字，名字上压着一道烫痕。烟头烫的，纸面焦黄，一个洞，正好把名字的三个字烫穿了。烫痕的边缘发脆，是老烫痕，年头不短，烫在师父在世的时候。
前后四页，别的名字都完好，只有这一个名字被烫掉。烫名字的人得能翻到这本册子，师父的册子，生前锁在自己柜里。
周芸把那一页对着灯看了很久，翻过来看背面：正面烫穿的洞，背面留着一圈焦边，焦边的纸灰还挂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放慢了：“烫痕是老的不假。可你们看焦边挂着的纸灰，灰是立着的。纸灰受潮会塌，塌了再干，是趴着的。这个灰是立着的，烫了这么多年，册子又一直存放在干燥的柜子里，灰才立得住。能这么立着的，只能是最近两年内没被人动过、也没受过潮的旧痕。也就是说，师父走后，这本册子进了大师兄的柜子，烫痕一直在，没有人新动过。”
名字是谁烫的，烫于何时，两笔账。郑重把登记册上的签名和名录上剩下的四个红圈名字的笔迹各比了一遍，四个名字里，没有一个人的笔迹对得上“一手三折”的回锋位置。
签名的人不在名录的活人里。要么是被烫掉的那一个，要么是名录之外的第六个，师父没收进册子的徒弟。
晚上十点，收线。批文上的“宋怀山”三个字、卦辞上的字、井壁的“井”字、棺底的复印件、名录上的烫痕，五样东西摆成一排，全是三十年前后那一伙人的手笔。郑重把殡仪馆记录册合上之前，翻回了登记那一页，又核了一遍经办栏。
经办栏里，当年受理这笔火化的业务员，登记的联系电话是八位的旧号。号是旧的，可编号底下，册子的骑缝处贴着一条索引签，签是档案数字化那年贴的，签上誊着这笔记录的电子档流水号。电子档今晚调出来了。
电子档是扫描件，扫描的时候，登记页右边被裁掉了一小条，裁边齐整。可扫描件多录了一个字段，经办栏备注：本笔业务由介绍人担保。介绍人栏，一个名字，三个字。
何广坤把介绍人的名字打在屏幕上，跟局里在职和退休的名册对了一遍。名册里没有这个人。再往人事系统的历史库里对，历史库的检索页跳出来一条，条目的姓名对上了，职务栏里填着两个字：顾问。
任职单位那一栏，填的是：市文物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