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古玩城L42,顶层。介绍人的名字昨晚查实了:雷万山,六十三岁,文物局顾问,挂名十九年,无编制,签的是年度聘书,日常不坐班,鉴定科的疑难件送他掌眼。他另一个身份挂在营业执照上,顶层最大的一间铺子,牌匾两个字:集雅。
介绍人栏里的名字跟批文上的签名对不上,可两个名字进出的是同一套圈子:空壳公司的代办、古井清理的申请、火化记录的担保,三条线的介绍和经手,最后都落到顾问这两个字上。人是不是同一个人,要进门看。
陈拾进的门,穿便装,手上托一只锦盒。进门理由是现成的:家里传下来一只碗,想请雷先生掌掌眼。柜台上沉香点着,一屋子暖光,满墙的博古架,架上全是碗,青的、白的、影青的、酱釉的,一排一排,灯一照,釉面发润。
雷万山坐在柜台后,鼻梁上架着放大镜,正擦一只碗。擦碗用的是白手套。柜台上摆着一叠用过的白手套,叠得整齐,一叠十几只,只只手套的指尖都发灰。他放下手里的碗,接过锦盒,看了陈拾一眼:“坐。”
碗拿出来,他看胎,看釉,看底足,前后三分钟,报了年代和窑口,说了句“东西对,是老的”,然后说了行情。陈拾听着,眼睛没在碗上,在他抬手递碗的那一下,他递碗的时候,垫在碗底托着的是左手,左手手套的掌心,磨得发亮,掌纹的位置结了一层薄茧一样的硬壳。
擦碗的手套不洗,磨亮的掌心托底。这是常年干粗活的手养出来的习惯,鉴宝的先生用不着这个茧。
陈拾没走。他说想再看看雷先生的藏品,长长眼。雷万山指了指博古架,让他随意。陈拾一只架一只架看过去,看碗,也看碗底下。满墙的碗,每只碗的底下都垫着一块东西:不是绒布托,是砖。切成小块、磨了面的砖,每只碗底下一块,尺寸齐整,面上还留着老窑火的釉斑。
他走到西墙第三格,停下了。那格里的七只碗,碗底垫的七块砖,砖的断面和磨面上带一种青灰的胎色。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那七块砖各拍了一张,装作拍碗的釉光,砖带进画面一角。
拍完,他把锦盒收了,道了谢,付了鉴定费。临出门前回头问了一句:“雷先生,您这垫碗的砖,也是老物件?”雷万山的手在柜台底下停了半秒,抬起头,笑得很平:“老房子拆下来的,垫碗防潮,习惯。”陈拾点点头,走了。走到门口又补了半句,声音不高:
“垫碗是好习惯。就是您这碗养得再亮,也压不住砖上的土腥味。”
雷万山没接话。他重新拿起放大镜的时候,镜腿在手里换了一只手。
下午两点,砖的照片送到了痕检。井壁青砖的胎色、断面气孔的分布、烧成工艺的指纹,比对库里存着枯井L38起出的碎砖样。西墙第三格七块砖的胎色与气孔特征,和枯井的砖样同一窑口、同一批次。这口井的砖,垫在他的碗底下。砖谱编号P63。
郑重把批文线并了进来:批文申请的勘探方案里,附了一张“周边既有文物点分布图”,图上标注了七个点位。七个点位对上了旧卷宗里三十年前盗掘团伙的七处案发地,一处不差。方案是假的,点位是真的,画图的人对三十年前那七处地方的门道,一清二楚。
晚上七点,布控批了下来。古玩城顶层的监控和后库房的货运通道,外围盯守,不动人。后库房当月的出入库登记从货运平台调了底单,本月进出六笔,五笔是正常的瓷器装箱,一笔特殊,入库日期是十二月十五号,品名栏写的是“石料一批”,来源栏空白,经手人签的名,两个字母:J.S.。
十二月十五号,井里放哭声的那一夜。
晚上九点,底单又翻出来一层。那一笔“石料”入库之后三天,库房的保险柜取过一次现金,取现的批条上写着“劳务支出”,批条的抬头是空壳公司的名目。钱和石料同进同出,石料从井里出来,钱付给下井的人。当夜下井取货的,从龛里取走书函和木匣的,收的是这笔钱。
账房线齐了。何广坤把六笔出入库在白板上拉成一条时间线,指着最后空着的一格:本月还差一笔没走,登记系统里挂着一笔预约出库,预约出库日期,填的是十二月二十二号,后天。品名栏两个字:旧石。
出库的去向栏填了一个地址。地址在城郊,不是古玩城,不是仓库,是一口井的坐标,枯井L38往北三里,旧案卷宗里七处案发地的第五处,那地方的地名,三十年前的卷宗里写着三个字:野沟井。
预约单的备注栏还有一行小字:货齐出井,当日清场。
出库单上,预约人签的名,不是雷万山,不是J.S.。签名龙飞凤舞三个字,笔迹库里一比,比中了一个人:这个名字,昨天还出现在另一份材料的签字栏上——文物局那份批文的经办科员,批文流程上盖章放行的那双手。
预约单的联系电话打过去,通了。接的人就说了五个字:
“后天,野沟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