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井口。郑重批的强攻方案摆在桌上，两套：灌催泪烟雾等对方露头，或者围死等到天亮对面内耗。陈拾把方案往边上推了推，把手按在了井绳上：“让我先下去。”
理由摆了三条。第一，何广坤报文的间隔越来越长，从九十秒拖到了五分钟，电量在耗尽，人在井底再泡几个小时，淤泥里的低温扛不住。第二，烟雾一灌，井里五个人和何广坤同在一个筒里，先呛倒的未必是绑人的。第三，井下的位置他手里有，E字报文标出的四个角，井下的人不知道自己被标了。
他下去，头灯不开。黑暗是他的，也是对方的。谁更熟这口井的痕迹，谁就看得见。
五点十分，绳放。陈拾贴着井壁下，蹬窝踩的还是三天前那一列。十二米过后，蹬窝没了，他换绳子悬降，降到十七米，停住。手贴井壁，壁上有水，五米以下一直在渗，渗水顺着砖缝往下走，每一道水流在砖面上留一条湿线。渗水均匀的井段，湿线宽度一致。他下到十五米的深度，摸到了断口，一道湿线到这里断了一截，断口的下方，湿线重新接上，可宽度窄了一圈。
有一段壁，被人用身体挡过。人贴壁站，体温和衣服吸掉了那一段砖面的渗水，人挪开之后，水线重新漫上来，可新漫的水线比旧线细。断口的位置在十五米半，井筒的东南侧。一个埋伏位。
再往下两米，井绳的绳身在他的手里过指，绳股上有一处压痕，压痕的角度斜着往西南，绳在夜里被什么东西别过，别绳的东西自重不小，压出来的角度指向西南壁的第二个站位。第三个位是绳落的正下方，四个人里两个守绳，三天前的绳痕记录里就有，位置没挪。何广坤的报文标了四个角，四个角里的E-9，在西北，报文里只有坐标没有人数，可E-9那一格的泥下水渍，按报文附的湿度值，比别处高两成，有人守在渗水最重的那一格，水从他的衣裤上滴下来，渗进了泥里。
五个人的位置，四个有了主。第五个是何广坤，淤泥里，腕上有金属件。E-7。
陈拾把五条位置顺着绳传上去：一条一段，拽绳的次数编号。地面上，郑重的双人突入组顺着备用绳无声下井，落点在东南和西南，两个埋伏位的背面。
七点整，反杀开始。突入组先动，东南和西南两个埋伏位被贴身按倒，两招之内，人压在泥里，嘴被封。守绳的两个听见动静抬头，头顶是黑的，绳先勒到，陈拾从绳上荡过去，一个坠身把守绳的压进淤泥。四个人，前后不到一分钟。E-9那个位置上的最后一个，在突入组摸到他之前，自己把手举了，他站的那一格渗水最重，泡了一夜，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何广坤在E-7的淤泥里被挖出来。腕上的表蒙着一层泥，还在走。人上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断成三截，接完气才说全：“数据……救了我。信标是我改的，改完就被扣过去了。手电照着我，我装晕。他们没查设备，他们不认识自检报文。”
地面收网同步。雷万山在集雅铺子里被带走的时候，柜台的白手套一叠还摆着，他没穿外衣，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满墙的碗。批文的经办科员、空壳代办线、下井取货的四人，清晨七点半一齐落网，人赃名单编在P64续页。井上井下，一伙人九个，一个没跑。
上午十一点，控场完毕，井底清淤开始。淤泥一层一层起，起第三层的时候，铲尖磕到了硬东西。井底正中偏南，泥下四十公分，一层平砌的砖板，砖板缝里勾的老灰。撬开三块砖，底下是空的，何广坤报的空腔，四米乘三米，一格砖砌的地窖。
窖里的东西下午一点起完。两函线装书，八册，是当年盗掘团伙的作案总账，一地一笔记了七处；一只木匣，匣里的器物包着老棉纸，一件一件登记，共十一件。匣底单独裹着一样东西，一柄铜器，一尺二寸长，柄是老铜的，包浆厚，柄的末端錾着一个字母：M。
字母是錾上去的，錾痕的包浆和柄身一致，錾在当年，不是新錾。凶器当年“随案灭失”，三十年后，錾着M，躺在井底地窖的总账和赃物中间。
下午两点，清淤收尾。陈拾最后下的井，把窖室的四壁检查了一遍，墙壁全过手电。东壁的下角，码得整整齐齐的老砖里，掺着一块新砖。砖色发黄，灰缝的水泥是近年打的，和整面老墙不是一个年代。
新砖面向窖室的那一面，砖面上有刻痕。刻痕浅，是尖器划的，一个字：
拾。
何广坤的头灯凑过去照，看清了刻痕的底：刻痕的沟里没有灰，字是砖砌进墙之后刻的，刀尖从灰缝的空当探进去，划在砖面上，划完砖没动。灰缝的水泥起了年头，两到三年。
窖是三十年前填的，灰缝是近几年的，字比灰缝更新。陈拾拍了照，编号P65。照片传上井口的时候，他的手电又照了一遍那块砖的四边。
新砖的四角，各压着一个极小的凹点，四个点的间距相等，是垫东西时四角磕出来的印。
垫过碗的那种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