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井场L43，起吊区。空腔里的十一箱东西，一箱一箱吊上来。箱子是当年的杉木箱，箱板内衬老棉纸，棉纸压着谷壳防潮。开箱登记从上午做到下午：器物十一件，件件完璧，登记单按件过手，年代、器形、尺寸、编号，一件一条。三十年前卷宗里“随案灭失”的那批东西，没碎一件，没少一件，在井底地窖里躺到今天。
可起吊的绳解开最后一箱的时候，登记停了一格。最后一箱里裹的不是器物，是那柄铜器，錾着M的那柄，和一件棉纸包着的东西分开摆放，铜器压在棉纸上。棉纸包里是几页手写的清单，纸发脆，字是钢笔字。清单抬头一行字：某某案追缴品拟目。拟目底下列着九行，每行一件器物的名目和编号，编号从M-01排到M-09。
师父笔记本里那半页名单上的M，凶器柄上錾的M，这份拟目清单上的M，三处对上了。对上的方式不是代号，是编号。M-01到M-09，一件一个号。
下午一点，凶器送检。柄上的錾痕过显微镜，錾的深度一致，间距一致，是一个錾子的活，錾的手法稳。錾M之前，这柄铜器的柄上还錾过别的，放大二十倍，M字的左上方有一处磨平的旧錾疤，疤上有残留的笔画转折，原先錾过三个字，被磨掉之后改錾成了M。磨改的年头和錾M的年头一致，同一次动的手。
一件有来历的东西，被磨去了原来的名姓，改成了一个编号。
下午五点，代埋的推论立起来了。井窖的砌法过了手：窖壁老砖的砌缝是专业仓窖的走法，灰缝里掺的防潮料，和雷万山铺子里那批垫碗井砖的断面对不上配方，雷万山的砖是枯井L38的，窖砖是野沟井当地取的。窖顶封口的砖板上压着一层夯土，夯实度是行家的手，一夯一收，均匀。雷万山六十三岁，三十年前他三十三，团伙里的掌眼先生。掌眼不动土，动土的另有其人。
再看取货链。上个月二十九号夜爬通风窗进卷宗室的人，手掌轮廓小；井沿那串布鞋脚印，三十五码，前掌压得实；龛前跪出来的鞋印，三十五码。三处一样的手，一样的脚。这个人下得了库房，进得了井，跪得了龛，砌得了窖。雷万山从龛里提走的书函和木匣，是这个人在夜里交割好的；窖是三十年前这个人砌的；井壁那块刻着“拾”字的新砖，四角垫碗的凹点，是这个人的手法，和雷万山铺子里的规矩一个师承。雷万山收货、销货、批文、开路，是白手套。埋的人、看的人、守了三十年的人，还没露面。
老金听完这一段，把物证台上那页钢笔字的拟目清单看了很久。清单的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日期是师父殉职前四十天。他开口的时候没看人：“这清单的字，不是宋怀山的。宋怀山的字我认了三十年。这是另一个人的笔，笔力和他不相上下，两个人是同案办公的坐法，一份拟目，两个人传着看。”
晚上八点，编号墙立起来了。郑重把师父笔记的最后一页复印放大，和拟目清单并排贴上，凶器柄的照片贴在中间。三样东西上，M系列的编号一对一对齐：笔记上半页名单里的七个代号，人各一个字母；拟目清单上的器物编号，物各一个号，M-01到M-09。代号是给人的，编号是给物的，两套字母，两套用途。
郑重捧着师父的笔记本原件，站在编号墙前面，说了一句话，说完的时候，一滴眼泪掉在笔记本的封皮上，他用袖口按掉了：
“M不是代号，是刻痕编号。师父到死都在办案，他只是没来得及结案。殉职前四十天，他在给每件赃物编号，编到M-09，还有同案的人在跟着抄拟目。他们不是在销赃，是在留底。”
代埋的人照着师父的编号系统，把器物錾号入窖。给凶器柄磨去旧名改錾成M的，是把一件杀过人的东西，编进了赃物的大流水里。凶器和赃物埋在一处，因为在这套编号里，它就是其中一件，一件留着等人来取的证物。
晚上十点，编号对照表编成，P67入库。对照表三栏：器物编号、拟目名目、起获状态。M-01到M-08，八行全齐，井窖起获，一件不少。第九行，M-09。
M-09的起获状态栏是空的。拟目名目栏写着一件器物的名目，名目后头注着两个字：未缴。三十年前拟目立档的时候，这件东西就没追回来，不在窖里，不在雷万山的铺子里，货运底单上没有它，库房出入库里没有它。八件归位，第九件没有下落。
郑重的手指停在第九行上。拟目清单的原件上，M-09那一行的行首，压着一枚红圆珠笔的点。红点的笔色和钢笔字的墨色不是一支笔，是三十年前另一只手点的。全篇拟目，九行里，只在这一行的行首，点了这一个红点。
点红点的人和写拟目的人，同案办公，坐对桌。钢笔写，圆珠笔点。师父的笔记里，凡是标过的重点，一律用红圆珠笔在行首点一个点，这是老金的批注习惯。三十年前的拟目上，那枚红点也还在。
红点只点在空缺的那一行上。M-09，未缴，重点。
第七处的门是老式的对开木门。陈拾从物证室回来推门的时候，门没锁，推开一条缝，缝底下的地面，躺着一封信。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白信封，封口的胶压得很实。
信封的正面，收件人一栏，手写的两个字：
陈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