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号晚上九点整,指挥部的接警屏上,两条报案记录前后相差十一秒,先后亮起。城东仓库L44,保安报警,库区值班室内一人死亡。城西钟楼下L45,遛狗的老人报警,钟楼底部的门洞里躺着一个人。两案的报警进线,在同一个分钟里。
陈拾带一队去了城东,城西现场由分局技术队先封锁,视频连线勘验。晚上十点,两个现场的初检结果都回来了。城东的死者是仓库的夜班库管,城西的死者是钟楼管理处的退休门房,死亡时间都框在晚上八点到八点半之间,死因初判都是颈部锐器伤。两处伤口的走形一致:创口一寸四分,进深斜向内上,一次成形,没有试切痕。两案相距十九公里。同一个半小时的窗口里,一个凶手分不出身;两个凶手,凑不出一种到创口级一致的手法。
晚上十一点,监控调齐。城东仓库的库区探头拍到,八点零六分,一个人从西侧通道进入库区,鸭舌帽压着帽檐,肩挎一只工具包,步子不紧不慢。城西钟楼街口的交通探头拍到,八点十九分,同款鸭舌帽、同款工具包的一个人,从钟楼侧面的小巷出来,拐进门洞。两个身影的体貌轮廓一致:身高一米七三上下,偏瘦,步幅小。
技术队把细节帧放大,逐帧过了一遍。仓库那段,人在通道拐角抬手扶了一下墙,手套的指节处磨亮。钟楼那段,人出巷口时侧身让过一辆三轮,挎包的带子滑了一下,他用手肘一磕,磕回原位。两个动作进了比对报告:手肘磕包带,是何广坤的动作习惯,第七处内部监控里存着他做这个动作的十几次记录。体貌轮廓加动作习惯,两段的指向重合。
物证这边也齐了。仓库器材间的工具出入登记里查到,案发前一晚有一套痕检工具借出,借用人一栏的签名,笔迹比对与何广坤的书写样一致,借出时间是四号晚上十点。城西那头,钟楼管理处女门房的值班桌上,留着一枚放大镜,镜柄上缠的胶布,压边三圈收口,缠法与何广坤缠工具柄的缠法一致。监控、登记、物证,三样摆在一处。
凌晨零点,技术队把材料汇总移交指挥部。移交册最后一页贴着时间轴:何广坤四号晚十点签名借出工具,五号全天在第七处上班,傍晚六点打卡下班,八点零六分出现在城东,八点十九分出现在城西,两地车程四十分钟。时间轴打印编号P69。移交册在会议室的长桌上推过来的时候,屋里没人说话。
值班群里也一样。第七处的内部群,从双案并发的消息进来到凌晨,没有一个人提何广坤的名字。有人把两案的现场照片传上来,有人把监控的时间码核了一遍贴在群里,有人只发了一个“收到”。群消息一条一条翻过去,没有一句重话。
老金把移交册翻到签名页,翻回去,又翻到签名页,压在桌上开口:“签名在系统里,工具在登记里,影子在探头里。三处一起对上,要么是真的,要么是有人比真的还用心。三十年前那个案子的批文,也是三处一起对上的。”他说完把册子往回推了半寸。没人接话,可没接话的人,都听懂了他后半句没说的东西。
技术队长把两段监控又放了一遍:“体貌一致,习惯一致,签名一致。我交的是材料,材料长这样。”
凌晨两点,陈拾开口。他没碰监控的结论,先问了技术队三个问题。第一个:“仓库探头的帧率是每秒十二帧,路口探头是每秒二十五帧,两个影子的步频你们折算过。折算没错,都在每秒一步九。可何广坤的包里装着一套痕检工具,六斤。挎六斤和挎空包,步频不是这个数,我在场外测过。这两段里的步频,包的分量没进腿里。影子是拿影像喂出来的步频,不是腿走出来的。”
第二个:“仓库那段,扶墙的手,指节磨亮。何广坤的手套我天天见,磨亮的位置在虎口,不在指节。虎口是捏工具捏出来的,指节是抬箱子抬出来的。仿的人照着视频仿身形,仿不到手上的茧。”
第三个落地的时候,他把两段监控并排放上了屏:“监控拍的是影子,不是人。影子会撒谎。监控只证明两件事:案发前后,有两个长得像何广坤的影子,出现在两个现场。长得像,是因为有人要他像,要他同时出现在两处,要的就是‘不可能’——越不可能,越是铁案。仿人仿到会背他的包、会做他的手肘、会签他的名的地步,这个人盯着他,不是一天两天了。三处铁证一起对上的时候,先查的不是证据,是凑证据的人。”
技术队长合上了材料册。散会前,苏眠把两名死者的底册摊开,念了查到的一层:城东的库管,退休前在城东老殡仪馆上过十一年班;城西的门房,经手过城西片区的旧公房登记,登记的案卷在档案数字化那一批里扫过档。两个人的档案履历,一东一西,各自压着一段跟旧档案打交道的日子。三十年前那份火化记录,就存在城东老殡仪馆并档的库房里。
凌晨三点,何广坤被叫到指挥部。他进门的时候,组里的人都在,长桌两侧坐满了,没人先开口问案情,给他留的位子在陈拾旁边。他坐下了,工牌还挂在胸前。有人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了,捧着,没喝。
技术队长当着他的面把移交册推过去,翻到签名页:“借出登记的字,是你的。”又翻到放大镜的照片:“缠柄的手法,是你的。”两页摆在他面前。
何广坤看完了两页。看完,他把册子合上,推回了桌子中间。推回去之后,他捧着那杯热水,一个字都没辩。屋里等了半分钟,等出的是他的一句话,只有一句:
“笔迹和手法,我认。人是人,影子是影子。”
说完这一句,他就闭了嘴。再问什么,他只答三个字:等结论。组里没有一个人追着问下去。散会的时候,长桌上那杯热水一口没动,还冒着一点气。
凌晨四点,两段监控做归档前的最后一遍放。仓库那段放完,放钟楼那段。放到结尾,人出巷口、拐进门洞之前,有一帧之前没人细看的画面:那人进门前,回头朝探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技术员把那一帧定格,放大。帽檐压着眉眼,嘴看不真,可那一帧里,嘴角有一个明确的上扬。他对着那个探头,笑了一下。
放帧的屏幕亮着,屋里的人围着。陈拾站在最前面,盯着那帧画面看了很久。何广坤站在人群外圈,也看了。看完,他从外圈开口,声音不高:
“我从来不冲人笑。”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半句,说的不是自己,是那一帧里的人:“可冲镜头笑的这一下,他知道这一帧会被放第三遍。他在等我们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