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六号上午九点,第七处L01的门上贴了停职令。红头文件,红章盖在落款处,A4纸的四角用胶带贴死,一道压一道,贴了四道。令上三行字:何广坤,涉嫌两案重大作案嫌疑,即日起停止执行职务,配合调查,移交个人保管之公用器材。贴令的是纪检的人,贴完走了,没进屋说话。
屋里的人都在。没人围着那扇门看,各干各的事,可每个人的活都干得慢。技术员一份现场照片校对到第三遍还校不完,苏眠的底册翻过去又翻回来。老金从里屋出来,路过那扇门,脚步没停,出门去了纪检室。
上午十点,陈拾提了申诉。他连夜写了一份疑点书,早上交了上去:两案同刻的手法悖论、步频与工具分量的矛盾、指节与虎口手套磨痕的位置差异、死者履历与旧档案的交叉,四条写满三页,附上他凌晨做的步频实测记录。十一点,疑点书被驳回,驳回意见一行字:所列各条均系推测,不影响现有证据链效力。签字的是纪检组长贺兰。
陈拾拿着驳回单去了纪检室L11。贺兰四十七岁,桌上的茶泡得发浓。她听陈拾把四条疑点讲完,没打断,讲完她才开口:“你的四条,我逐条看过了。步频的实测是你的方法,没有第三方复核;手套磨痕是经验比对,不是鉴定意见;手法悖论可以由两人协同解释;履历交叉是间接关联。我能用的话,我一定会用。现在这份卷宗里,签字、登记、监控、物证,四样全是硬的。你的四样,全是软的。程序认硬不认软。”
陈拾把驳回单放在她桌上,没收回去。他说的不是那四条疑点,是证据链本身:“贺组长,卷宗我看了三遍。借出登记、监控、签名、现场物证,四样东西排得太齐了。办案二十年的人交作业,证据链长这样,中间一定有毛边,有对不上的小地方,有要补的窟窿。这份卷宗没有毛边。真凶留下的作业不会这么整齐,这么整齐的作业,是有人写好再放进去的。您办了这么多年案子,见过几份没有毛边的卷宗?”
贺兰没接这句话,她把茶杯放下了,放得很稳:“卷宗毛不毛边,不是停职的依据。证据齐不齐,才是。他是痕检员,痕迹对得上他,我拦不住程序。程序走它的路,你走你的。你要真信他,就去把软的证据变硬的,别在这儿跟我讲整齐不整齐。”
下午四点,痕检工具封存。纪检的人到第七处封何广坤的工位,工具柜开柜登记,一件一件过。柜子过到一半,柜底带出一只铁皮工具箱,箱面上贴着使用人标签,何广坤的名字,编号P70。开箱验看,里面是他在用的整套手工具,验完贴了封条,抬走了。抬走之前,何广坤全程站在旁边,验看记录的每一页他都签了字,签完一个字没说。
组里没有一个人围上去,也没有一个人走开。封存完毕,纪检的人抬着箱子出门,走廊里一路,两侧工位上的人该站的站着,手上的活都停了,停到箱子拐过楼道口,又都低下去接着干。
晚上八点,离组手续办完。何广坤收拾自己的东西,工位抽屉里没什么私人物件,一盒备用手套,两支笔,一本工作手册。手册他拿走了,别的留下了。走之前他去找了陈拾,在楼梯口等着,等陈拾下楼梯,他把一样东西放进陈拾手心,合上陈拾的手指。
一把钥匙。工具箱的备用钥匙,铁皮的,齿上磨得发亮。
放完钥匙,他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数据显示不可能。”说完顿了一下,又把话说全了,“同一时段、两处创口、一人手法,数据上对不上。我别的不会说,这个我算得出来。数据不会撒谎,人会。”
陈拾捏着那把钥匙送他到楼下。何广坤自己开的车门,上车,车灯亮了一下,开出院子,全程没回头。老金站在楼门口,看着车走远,说了一句:“三年前我信过一回卷宗,卷宗对上了。这一回,我信这小子算的数。他这三年经手的东西,没有一件他算错的。”
晚上十点,第七处。陈拾回到工位,把那把钥匙拿了出来。台灯下,他把钥匙举到眼前,翻过来,看齿。
何广坤有个习惯,全组都知道:他每天下班前用绒布擦一遍随身工具,钥匙也在内,一天一遍,三年不断。一把天天擦的钥匙,齿面和齿根的绒布擦痕是连着的,一层叠一层,匀的。陈拾手里的这把,擦痕从齿尖一路下来,到齿根第三道齿的位置,断了。
不是磨没了,是空了一格。擦痕的层叠里,有一天的擦痕不在——齿面其余地方层叠连续,唯独第三道齿靠根部的一小段,颜色浅了一圈,像这一段被人插进钥匙孔里过,孔口的金属剐掉了那一层擦痕,之后又续擦了几天,新擦痕覆在剐痕上,覆得还薄。
按理说,钥匙停职前一天还开过箱子。可那段剐痕的边缘,续上的新擦痕不止一天。被剐掉的那一格,离今天不止一天,中间隔着一段没人动它的日子。
这把备用钥匙,在他手里停过几天。停的那几天,钥匙在别人手里。
陈拾把钥匙放进证物袋,写编号,写日期。写到一半,笔停了,他把台灯拉近,又看了一遍那道断口。断口的剐痕边上,齿根的缝隙里,卡着一点极细的东西,白得发暗,不是绒,不是灰。
他拿镊子夹出来,放到载玻片上,推进显微镜下。
目镜里,那一点白的东西显出了形:一小片指甲的碎角,带着一点甲面上的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