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号早上八点，城东仓库L44。现场还封着，保安换了两班，警戒线没撤。陈拾跟保管方办了现场复核的手续进去了，一个人进去的，随身的包里装着一只物证袋，袋里是一副手套，何广坤留在工位抽屉里的那盒备用手套，他取了一双。
手套戴上，尺寸合适。他要的就是合适：摸现场的人，手要像他的手。
工具箱的原位在库区工具间，贴着封条。陈拾申请的复核理由是“物证提取复核”，批的是两小时。封条启封记录在案，他的手伸进箱内之前，先把那双手套在箱沿上蹭了一遍，蹭的力度、落点，照着何广坤平时开箱的习惯来。这些是他这三天里从内部监控一帧一帧记下来的：何广坤开自己的工具箱，右手先搭箱沿，拇指压锁扣上方一寸。
然后他的手落到了工具箱的提把上。
回溯打开的时候，画面从提把上来。一月四号晚上十点过，工具间里亮着灯，一个人俯身在工具箱前。回溯顺着提把上的接触往深里走，走完了四号这一整夜：那人开箱、取工具、合箱、锁扣，动作干净，全程低着头。
一夜一夜往前翻，翻到三号、二号、一号，翻到去年十二月。接触回溯里出现的手越来越多，大部分是何广坤自己的手，开箱、合箱、擦箱，日子一格一格连着。中间断了一格：有几天，提把上的接触是另一个人的，回溯里那几天的画面，取工具的手指比何广坤的粗，虎口有一道旧疤。
上午十一点，断格的日子核出来了。他数着回溯里的接触记录，一天一天对日期，对到最后，那几天的接触，落在去年十二月二十六号到三十号，五天。一月四号晚上开箱取走整套工具的，就是这双带旧疤的手。取工具的人，五天前就摸过这只箱子。
回溯的画面他没停在手上。四号晚上那段，取工具的人全程低头，帽檐压着，取完工具出工具间的时候，头在门框的挂灯底下过了一瞬。那一瞬的头顶进了回溯的画面，陈拾把它定格，拍了下来。
画面里是一个发旋。右后侧，逆时针。
陈拾调出第七处内部监控里何广坤低头干活的存档，前后翻了几十帧。何广坤的发旋在左前侧，顺时针。发旋的方向是娘胎里带的，一辈子不变。一个左前顺时针的人，回溯里那个人，右后逆时针。
下午三点，双证合上了。陈拾把两样东西并排摆进灯箱：左边是回溯定格的发旋照片，编号P71；右边是那把备用钥匙的擦痕鉴定，齿根第三道齿的剐痕空缺，落在去年十二月二十六号到三十号之间——和提把接触回溯里的断格日子，同一段。钥匙被人拿去开过别的锁，或者开过这只箱子，那几天过后，钥匙回到何广坤手里，他照旧每天擦，新擦痕覆上去，把那段剐痕盖了一层，没盖严。
断格的日子对上了钥匙的空缺日。日子再往后接：一月四号晚十点，工具被借出登记的签名落在系统里，签名时刻，何广坤人在第七处的夜班监控里，两点一线，两头的影像都在。
苏眠把这条线接到了人身上。回溯断格里那双带虎口旧疤的手，手型粗，指节方，她拿这个轮廓对人事协查库里的旧档案，对出来一个名字：登记借身份证件协查名单里，有一个三年前办过离职的前辅警，体貌档案里记着虎口有旧疤，身高一米七二，偏瘦。名字进了库，库里的状态栏跳出来三个字的时候，苏眠念出了声：
死亡注销。
人在三年前就销了户。销户的依据是一份死亡证明，证明的存根编号在库里有登记，登记的出具单位，是城东老殡仪馆。
晚上八点，材料齐了，可材料怎么来的，得先说清楚。回溯的取证手段不在程序清单里，提交上去，第一句问的就是这照片哪来的。陈拾把一份手写的自首书写完了，三页：取证手段的说明、复核手续的漏洞、未经审批触碰封存物证的经过，一条一条，落款签名。写完拿去老金那里，押在他手上。
老金把自首书看完，收进抽屉，锁上。锁完他说了一句：“下次越线，先跟我报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东西我先压三天。三天里，你把那个死了三年的人给我查活。”
晚上十一点，第七处。死亡注销的档案调回来了，档案袋里，销户手续一应俱全：死亡证明存根、殡仪馆的火化登记副页、注销章。注销章是红的，盖在销户栏上，油墨饱满。
苏眠把火化登记副页和三十年前那份火化记录的并档调出来比对，比的是编号格式。副页上的火化登记编号，头两位是年份，后四位是流水。她核完抬头，说的是编号本身：
这个编号，和三十年前那份火化记录的编号，是同一家殡仪馆的流水。同一家馆，三十年前，走了一份并进师父案子的火化记录；三年前，又走了一份销掉这个人户口的火化登记。
陈拾把两份登记并排摆开。副页上，火化登记的经办人签字栏，签着一个名字，字迹清楚。
那个名字，在三年前的经手记录里出现的时候，用的不是这个名字，用的是经办章，章上的单位，是第七处档案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