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号上午九点，城东老殡仪馆L14，档案室。登记册一墙一墙排着，册脊发黄，按年份码。苏眠陪着陈拾来，馆里配合的只派了一个管档案的老馆员，开了柜，全程没多问。
替身那笔销户的登记册从架上取下来，翻到那一页。销户要走的每一环，这一页全有：死亡证明存根的骑缝号、火化登记副页、家属签字、注销章，四样一样不缺。齐到这个地步的销户页，一册里挑不出第二份。别家的销户页，总有一处涂改、一处补签，这一页没有。
老馆员被问起这一页的时候，说的是他记得那笔：“那天来办手续的，是个中年男人，自己来的，说是逝者单位协办的。火化那天早上，我看过一眼登记，炉前记录上写着当日火化一炉，可我那天在炉区扫地，一炉都没点火。烟囱是冷的。”
中午，户籍环。注销底下的死亡证明，倒查回出具单位，证明的编号进了医疗系统的核对，查无此号。编号的格式是真的，号段是当年那个区卫生院用过的段，可段内这个号，登记簿上是空的。死亡证明的存根联上，签字的医生，查到了人，人已退休，退休后迁去了外地。电话打过去，老人在电话里想了半天，说没签过这个名。再说下去，他报了一个日子，说是那年他住院动手术的日子，那天他在手术台上。
第三环，注销章。销户栏的注销章印文，和户籍所的章比对，印文的字口有一处错位：真的注销章用久了，“销”字的边缘有一道缺口，这一页的章，“销”字完整。章是仿刻的。
三环拆完，登记册页拍照、封样，编号P72。手续齐全，可证明是假的，火化是假的，章也是假的，三样凑成的那一页，从头到尾是一场纸面上的葬礼。
下午三点，费用这一环。销户全流程里有一笔殡葬服务费的收据，收据的存根联随档案归了册。陈拾把收据从档案袋里取出来。收据旧了，折过，展开之后，纸上的折痕还在。
三道折，先横一折，再纵两折，两折的折边各自压着一道指甲掐出的压线，压线顺着折边走，收口在纸角内收半分。这个折法陈拾见过，他拿不准，拍了照带回去。
下午四点，第七处，周芸被请来辨认。她是法医中心的技师，整容重塑那一门的手艺，师承有名有姓。照片放到她面前，她看了不到半分钟。
“三折压边，指甲压线，收口内半分。”她指着照片上的折角，“这是我们门里折递件的习惯。递给官面的东西，讲究折得四角不翘、压线不断，是师父当年立的规矩，教徒弟的时候一折一折教的。这一手，出了师门的人，我认得出的不超过五个。手艺是我的师门，不是我的罪。”
她说完，要了那张照片的原件放大图，自己又看了一遍，看完补了一句：“折的人，右手用力比左手重，压线右边深，左边浅。左撇子折不出右边深的线。我师门里，右手用力的，两个人。”
晚上八点，并线。技术员把本周三条“死亡注销”的案子在白板上拉成一行：替身的销户是第一条；第二条是前天城西卷宗里扫出来的，一个销户三年的人名出现在了一份新的租赁合同上；第三条是今天下午户籍协查刚回的，一份三年前的死亡注销，注销人上个月还持身份证坐了趟高铁。三个死人，三个都在活。
三个案子各自调档，调回来的时候各自独立，摆在白板上才齐。销户的日子，三个隔着一百一十天，一百一十天的间隔分毫不乱，像排好了的工单。
晚上十点，技术员把三份注销档案的经办人签名页并排扫描，笔迹比对的结果出来了。三个案子的销户经办人一栏，三个签名，字迹同源：同一个人的字，写三次。尾笔都是一样的收法，末一笔向上挑，挑得长，超出了签名栏的边线。
落款的名字，三个案子各不相同，可三个名字的笔迹学比对，认定同手。
白板前没人的时候，陈拾把三张签名页的扫描件又并排放了一遍。第三张的签名，尾笔上挑得比前两张都长，那一笔甩出去的弧度，停在纸面上。
周芸被叫回来看这三张签名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尾笔，就问了一句话，问的是这签名像不像熟悉的人的手。她还没等到回答，目光停在第三个签名的名字上，那个名字她张嘴念了一半：
念出的半个音，和第七处人事系统里，一个在职在编的名字，对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