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号上午八点,城郊公墓L46的门口。殡仪馆打来的那个回电里,老馆员把夜里那行小字念全了,念出来的不是人名,是一串排位号:“L46,三排东数第七座。”陈拾拿着这个号,先去了郑重的办公室。开棺要令。郑重听完,笔已经拿在手里,令签了,只说了三个字:“封现场。”
上午九点,L46,三排东数第七座。碑是新立的样式,碑上刻着名字,立碑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二月。墓主的安葬流程登记,走的还是城东老殡仪馆L14,和替身那笔销户同一家。开棺。棺里没有骨灰,没有遗物,棺底只铺着一层防潮纸。纸是白的,纸上没有字,没有编号。和地下旧库那只骨灰盒比,这一处更空,盒里至少还有一套衣服、一张照片,这一处什么都没有。
上午十一点,填土送检。技术科取了两份样:这一座坟的回填土,和昨天旧库骨灰盒底下的垫土。两份土里掺的熟石灰,批号对上了。殡葬用的熟石灰按批供货,一批一户,供货台账上,这个批号只出过库一次,领用单位是同一家殡葬服务部。填两处空的人,用的是同一批料,走的同一家的账。
陈拾把两份土检报告并排摆在桌上,说了一句话:“一个埋在架子上,一个埋在碑底下。填的人手上有批号,账上有日子。”批号领用的日子,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七号。这个日子落在钥匙擦痕的空缺日里,也落在回溯的断格里。
下午三点,殡仪馆化妆间L16。周芸被请来,看的是替身那张塑封照的原件。她把照片放在化妆灯底下,看了十分钟,又翻过来看塑封膜的封口。
“封口是双层热压,压边走内侧。”她把照片推回去,“这手法是给遗体化妆前封存比对照用的,防汗手污染。门里教这个的时候,师父立过一句话——照片干干净净,手上的人才对得起家属。折递件那一手,门里会的是两个人。塑封这一手,会的是四个人。两样的交集,只剩一个人。”
陈拾问那个人现在在哪。周芸说不知道,出师之后就断了联系,师父生前提过一回,提完就不提了。
她说完没有走。她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支化妆刷,刷柄是旧的,木柄尾端刻着师父的名字。她握着刷柄站了一会儿,说了第二句话:“带我查。我想知道师父教的手艺怎么成了凶器。手艺是我的师门,账我来认。”
陈拾应了。周芸的名字进了协查名单,编外,备注一栏写的是“师门手艺鉴定人”。老金看到这份名单的时候,压了半天,末了只提了一个条件:她只看东西,不进现场。陈拾签了字。
晚上八点,周芸家里。她师父的遗物去年归档了一批,没归档的自留物里,有一本师门名册,一页一页记着历年弟子的名字、入门年份、出师年份。她把名册从樟木箱底取出来,翻到她师父自己那一页。页面上有一个洞。
一个名字的位置,被烟头烫穿了。烫痕边缘的纸灰还挂在纸面上,一碰就掉。
陈拾没有先看洞。他让周芸把名册原样封存,然后调了一个东西,三十年前枯井案的卷宗扫描件。那卷宗里有一页,左下角同样有一个烟头烫掉的洞。两页并排送技术科,连夜比对,结论凌晨前回了:烫痕的烟头走向、烫穿的层数、落点的偏角,三样认定同手同法。
一处烫在三十年前的卷宗上,一处烫在师门名册上。烫掉的两个名字,一个在案卷里,一个在门里。
晚上十点,周芸的登记笔记取来了。她前年整理师父遗物的时候,这本名册逐页登记过,那一页上的名字,她照抄过一遍。笔记摊开,名册摊开,两下对上。抄下来的名字三个字,她用笔尖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念完,补了一句:这个人是她入门前两年进的师门,比她早出师,出师之后第三年,被师父逐出门。逐他的原因,名册上没写,师父生前也没说过。
陈拾顺着这个名字往下查。名册的流转记录调出来,民政遗物库的借阅登记上有过一笔,借出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二月二十六号,借阅事由一栏写的是“师门史料核查”,借阅人一栏签的是代签。那个签名的尾笔上挑,超出边线。
三天,三处并在一起:借出名册的日子,在钥匙擦痕的空缺日里;熟石灰的领用日子,也在空缺日里;替身销户的日子,三年前,还是十二月。三个十二月,隔着三年排成一条线。
晚上十一点,化妆间L16的灯还亮着。周芸把名册平放在化妆台上,戴着棉手套又看了一遍,看的不是烫痕,是位置。她量了量,报出一个事实:那个洞的位置,就在她师父名字的下面一行。师门名册的排序按入门先后,上下两行,就是前后脚进门的师兄弟。
她刚量完,陈拾的手机震了一下。技术科发来一条回讯,内容只有两行。第一行是烫洞比对的补充结论:名册上那个洞,烫的时间在前年整理遗物之后、借阅登记之前。第二行是卷宗那页的存档记录:三十年前那页卷宗,十一年前随档案室一场火一并过火,过火后残页归档,烫洞在残页上。
陈拾把第二行又看了一遍。残页能归档,说明火没烧透那一页。可借阅登记上那一笔,事由写的是“师门史料核查”,借阅人签的代签名,和三个注销经办人的签名,是同一只手。
他正要把这条线往下顺,周芸在旁边开口了。她说她想起一件事,前年整理遗物那晚,她记得樟木箱上过一次锁,锁扣是好的,可箱里名册的位置,和她入箱时摆放的方向反了。她说到这里,伸手去翻名册的封底。封底内衬的纸角翘着,揭开一角,里面夹着一张裁窄了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折痕。三折压边,指甲压线,收口内半分。
周芸捏着那张纸条,说了一句:“这张不是我师父的折法。我师父折东西,收口朝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