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号上午九点，城东老殡仪馆L14，档案室。陈拾带着登记笔记上抄下的那个名字来了。名字的主人被师父逐出师门，逐出门的年份，门里的记录和民政的记录对不齐，两边差着一年。要查，得先把门里的人全过一遍。
周芸请了协查假，跟来了。师门名册封存送检之前，她把十一名弟子逐页抄了一份名录，入门年份、出师年份、去向，一人一行，抄完自己核了一遍才交出来。
陈拾拿着这份名录，一人一人过。民政的从业登记、社保的参保记录、户籍的存亡状态，三条线并着走。上午过完五个，中午过完四个，下午一点，十一行核到十行，十个名字行行有落。七个人还在行业里，转行的两个，病故的一个。病故那个人的火化记录就在本馆，排班、炉前记录、骨灰寄存三环齐全，苏眠逐环调过，都对得上。
十一行里只剩一行对不上，被烫掉的那一行。登记笔记上抄下来的那个名字，民政系统里查不到这个人：身份证号查无，户籍查无，社保查无。一个上过师门名册、逐过页登过记的人，在官面的系统里，从没存在过。
下午两点，技术科的检验回讯到了。名册上那个洞，放到电镜底下看，纸灰边缘的纤维断口分两层：洞心的纤维碳化得透，碳成了粉；洞缘的纤维只焦不断，焦黄，还连着纸面。两种碳化程度叠在同一个洞上，是烫了两回。头一回烫穿了洞心，隔了些年，又拿烟头在同一位置补了一下，把洞缘燎焦了一层。
陈拾拿着这份回讯，对了一个日子。名册上补烫的那一下，按碳化层的新旧推，落在十年之内。十年之内，名册离开樟木箱只有一回，就是三年前那笔借阅。补烫的时间窗，锁在借出前后。
下午四点，另一份比对也回来了。三十年前卷宗上那个洞，断口只有一层，单次烫穿，没有补痕。两个洞，手法同源，可一个烫在三十年前，一个补在三年前。补烫的人要的不是销毁，是遮盖——烫穿的名字销不了，名字之外的信息还在纸上，可洞一补，纸看上去就旧了，像是当年一并坏掉的。
陈拾把这条结论记下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跟着案子删人的手，比案子慢一步。”
下午六点，名字那一环有了新进展。苏眠从旧纸媒的数据库里捞到一份十年前的行业通讯录，那一年殡葬系统内部印过一本从业人员名册。名册翻到整容重塑一门，那门下列着五个人的名字，第三个的名字，和登记笔记上抄的那个名字，中间只差一个字。通讯录上这个名字后面挂着曾用名，曾用名一栏印着的，才是笔记上抄的那三个字。
这个名字有了，系统里还是没有这个人。可通讯录是内部印的，印它的人只认门里的传承，不查官面的户口。
晚上七点，周芸回家取来师父的旧相册。塑封的相册页，门里弟子的合影一张一张贴着，按年份排。她翻到第一页，第一张照片上的人，和通讯录上那个名字的落点对上了。照片下面的手写体注着全名：沈茉，大徒弟。
相册的塑封膜边上起了毛，第一页毛得最厉害。周芸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了手，停在照片上，停了有一分钟。
沈茉的档案随后调齐了，编号P74。三十八岁，前遗体整容师，本馆在册七年，七年前登记病故。病故的依据是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火化记录在本馆，销户手续走全了。档案里存档的证件照，和相册上的脸，同一张脸。
周芸看着档案上的证件照，说了一句话：“师姐手最巧，门里没人比得上。她给遗体重塑脸，重塑完，家属认不出是重塑过的。巧到能给活人化妆成死人。”
说完这句，她低头翻相册，翻回第一页。翻的时候一滴泪掉在塑封膜上，她用袖口擦掉了，接着往下翻。
晚上九点，郑重到场。桌面上摆着三样东西：三年前名册借出的代签名，和三个注销经办人的签名同手；名册上的洞，补烫在借出前后；借出名册的日子，落在钥匙擦痕的空缺日里。郑重三样看完，指令下了一句：沈茉的“病故”全流程，倒查。
倒查分两路，苏眠查户籍和医院，陈拾查殡仪馆内部。内部这一路，先查排班。七年前沈茉“病故”那个月，她是本馆在册技师，排班表存档在人事柜里，陈拾把那个月的排班表原件调了出来。
排班表上，沈茉排到十五号。十五号之后一栏空白，空白处的批注是手写的两个字：病假。批注的笔迹和排班员不同，是后添的，墨色比周围栏目的字新。
苏眠那一路同时回来。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签发日期是十四号。证明签发的头一天，沈茉还排在十五号的早班上。
火化记录紧跟着核。七年前沈茉名下的那次火化，炉前记录有，登记副页有，可副页上家属签字一栏，签的是一个“沈”字，单字，没有全名。经办人一栏，盖的是经办章，章上的单位，是第七处档案室。
这个章，和替身销户档案里那个经手记录上的章，是同一个单位。七年前的一章，三年前的一章，章文编号连着号段。
晚上十点，最后一路回讯。社保。沈茉销户之后，她的社保账户没有随户注销。缴费记录一条一条打出来，七年，每月一条，缴法全是柜台现金。销了户的人，账户在系统里按月进钱。
陈拾让苏眠把全量流水打出来，一页一页核。流水核到最后一条，上个月，柜台现金，缴款网点的地址栏印着一行字。
苏眠念出那个地址。网点在城东仓库对面，马路斜过去就是L44的库门，何广坤的指纹“留”在现场的那扇门，从银行柜台的窗口望出去，看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