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二号上午九点，第七处物证室L26。报废申请的签名，昨夜已核出尾笔上挑，申请人归属先放一放，陈拾要的是这个签名之后的事。三年前十二月三十号那笔报废批下来，报废的工具随流程归入损耗库，损耗库的台账上，这批报废品没有入账，一栏空白。空白之后紧跟着一笔出库，名目是“教学用损耗样本”，领用登记上押着一张单子：殡仪馆的遗体接运单。
接运单调来了原件，编号P76。殡仪馆的接运单是三联复写：存根联留馆，随车联随遗体，回执联归档。调来的是回执联，纸上“遗体接运”四个字印着，接运地址、目的地、经手人签字，三栏都有。经手人签字一栏，一个签名，尾笔上挑。
上午十点，这个签名送笔迹鉴定。三份注销经办人的签名、报废申请的签名、接运单的签名，四样并排。技术科的结论下午一点回来：四样同源，可四样里有一处不同，注销和报废上的签名是右手字，运单上的这一笔，鉴定科标了一个词：镜像变体。同一个字形，笔画的起收方向反着走，右手的字反着写，出来的就是左手字。写的人惯用右手，这一笔是换左手写的。
换左手签字的人，只在接运单上换。注销、报废这些走官面流程的签名，全用右手。
下午两点，纸张这一环。接运单是复写纸，复写联的纸样送检，和此前七封倒数信的纸样库比对。结论回来，纸对上了：这批复写纸的帘纹、施胶批次，和火场遗纸同批。十年前第七处档案室那场火里没烧尽的办公用纸，和这张接运单的纸，出自同一个纸厂的同一条生产线，批号相连。
火场遗纸流出去过一批，一部分成了寄信人的信纸，一部分成了殡仪馆接运单的复写联。01的信和这张运单，纸是一条线上的纸。
下午四点，地址栏。接运单的目的地一栏，填的不是公墓，不是殡仪馆，是一个手写的地址。苏眠把地址输进系统，跳出来的是一块用地档案：第七处旧址。十年前那场火就烧在这块地上，火灾之后，旧址封存，产权挂在机关事务局名下，十年没有流转。
运单上的接运日期，落在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七号。那天，名册借出，名册补烫，熟石灰领用，钥匙的剐痕空缺。同一天，一张运单把一具“遗体”接进了第七处旧址。
运送路线的调度记录跟着调了出来。殡仪馆的车辆三年前那天的GPS轨迹还在，车从L14出发，没有走公墓的方向，绕到城北，在旧址门前停了四十一分钟，然后返程。
晚上七点，视频连线接进物证室。何广坤在家，镜头对着他的桌面。桌上摆着七枚零件的物证照片，是他上午申请调阅的扫描件，三案遗留的三枚，加上损耗库里追出来的四枚同批次备件。
他把七枚照片在桌上摆开，看完，报了结论：“排列顺序是我工具箱的分层。二层左格、三层右格、四层棉垫，连格位的间距都对。这不是照着工具仿的，是照着我的箱子仿的。仿的人，开过我的箱子，一样一样数过。”
陈拾问他最底层。零件的对应关系排到第四层就断了，可仿制的人要是连棉垫底下的断尖都对上了，最底层呢。
何广坤沉默了一阵。镜头里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铁皮盒，打开，里面是一把备用钥匙和几张旧照片。他把钥匙举到镜头前。
“最底层我放私人物品。备用钥匙原来收在三层，三年前我挪到底层的。仿箱子的人要是连分层都数过，他数到的是空层，钥匙在我身上。三案现场没出过第四层的东西，出的是一二三四层散的零件。他仿了箱子，差最后一层。”
他说完这句，停了几秒，补了两个字：“谢谢。”
视频那头静了，物证室这头也静了。老金把这两个字听在耳朵里，转身去倒热水，倒了一杯，放在摄像头照不到的桌角。
晚上九点，复写联的物理细节收尾。技术科把回执联的复写层放在侧光下看，复写层的磨损有方向。复写的时候，笔尖压在纸上走，墨层的磨痕顺着书写的走向堆积。这张回执联的磨痕堆积方向，是从右向左，从地址栏倒着压向存根栏。
运单是在车上填的。填单的人坐着写，纸垫在膝上，磨痕的方向取决于车行进时人朝哪边坐。磨痕从地址栏一侧压过来，纸在膝上的朝向，对着的是回程的方向，从旧址开回来的路上，人在车里，把这张单子填完了。
填写的时候，接运已经结束，遗体已经进了旧址。填单的人补的是手续，补在返程的车上。
陈拾把运单、报废申请、四样签名、火场遗纸的批次链，四样东西并在灯箱底下，编号P76归档。郑重看完归档材料，批了两个字：外围。
晚上十一点，第七处旧址外围，L48。郑重带陈拾去的，车停在封锁线外五十米。围墙还是十年前烧过的样子，铁门挂着机关事务局的锁，锁体锈了，锁孔的锈是旧的。
陈拾下车，沿围墙走了一圈。走到正门这一侧，他在门边的邮筒前停住。
邮筒是老式的绿皮筒，火场之前就有了，火后没人清，一直立在门前。陈拾走近了看，邮筒的投递口盖着锈，可投递口下沿一块巴掌大的地方，锈色新，磨得发亮。
邮筒十年没有投递记录。可投递口下沿的亮痕，是最近被反复开合磨出来的。锈磨亮的边缘还挂着新鲜的擦划，方向从下往上，是有人伸手进去掏过东西，掏过不止一回。
陈拾蹲在邮筒跟前，用手电贴着投递口往里照。筒身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可筒底的内壁上，贴着一张裁窄了的纸条，胶带粘着四角。
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折痕。三折压边，收口朝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