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号上午十一点，城中村，L49。灵棚搭在巷子口，白布白棚，流水席摆了六桌，办的是一位九十岁老人的白事。出警电话是巷口诊所打的：宴席上有人抽搐倒地，倒的不止一个。
陈拾和何广坤到的时候，灵棚里九个人躺在六张桌子的间隙里，呕吐，四肢僵直，两个人在抽搐。急救的车先到，九个人抬走了。席面还没撤，六桌残席原样封住。死者家属跪在灵前，孝布还戴在头上，谁也没离开。
何广坤勘席面。六桌的菜是一道一道上的，白事流水席，八个菜一个汤。九个中毒的人分布在四张桌上，另外两桌的人没症状。何广坤把每桌的餐具、残菜分桌封样，二十八样物证一桌一袋码进箱。
陈拾验的是人。诊所医生的初步记录和急救车的途中记录并起来：九人发病的时间，前后差不到三分钟。发病前的进食史，急救医生问了两轮，九个人吃过的菜里，两样是重合的，蒸碗肉和热汤。四张桌都上了这两样，没中毒的两桌也上了。区别在时间。没中毒的两桌是后到的，坐席晚，两样菜上到他们桌的时候，菜盆已经换过一回。
投放的窗口卡在上菜和换盆之间。陈拾找灵棚管事要了流水席的上菜单：八个菜的上桌时刻，管事手里的单子记着，一笔一笔带时间。蒸碗肉第一盆上桌，到换第二盆，中间十一分钟。九个中毒的人，全吃过第一盆。
下午四点，市疾控毒检室L50。九个人的血样和第一盆蒸碗肉的残渣并检。毒检的结果出来，是一种复合生物碱，植物源，两味合提，提纯工艺要求高。疾控的老检验师盯着色谱图看了半天，说这个配比他见过，可他想不起来在哪见的。
陈拾让他查库。疾控的物证数据库和公安的历史案例库联网，检索条件是复合配比。晚上九点，比中了。
十年前的“配方案”。那是一起投放案，毒物来源是一份自制配方，案犯归案，判了。判决定案的关键物证之一，是毒物的配方原件和制毒的剩余原料，判决生效后，物证随案销毁。销毁的品类清单里，配方原件一份，原料三份。
销毁了的配方，十年后出现在一场白事的蒸碗肉里。陈拾在毒检室里说了这句话：“毒可以销毁，配方在脑子里的销毁不了。”
晚上十一点，复核。宴席的菜单和“配方案”的案卷并排：案子当年的投放方式是混入熟食，这回也是熟食；当年的复合配比两味，这回色谱上的两味，配比数字一位不差。不是仿制，是照方抓药，下药的人手里有原始配方的全数。
毒检报告封样，编号P80。九个人的救治回讯同步到：六人稳定，三人进了ICU，凌晨两点，最重的一个脱离了危险。
次日零点，销毁记录调档。配方案的物证销毁走的是规范流程，销毁有申请、有批复、有执行人、有监督人、有销毁清单、有影像，六环齐全。陈拾一环一环过，执行人一栏是物证室的人，手续没问题。过到监督人一栏，签名两个字，笔迹清楚。
金满堂。
老金的名字。十年前那场销毁的现场监督人，签的是老金。
陈拾把销毁记录的扫描件单独存了一份，没进群。他把电话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拨给的是郑重。郑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说了一句：“记录先封存，别扩散。他那里，我去问。”
凌晨两点，案情碰头会临时开了一场，短会，只过了投放窗口和毒检比对两件事。老金坐在长桌的末端，从头到尾没开口。散会的时候人走光了，他还坐在那。陈拾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想起宴席现场封场之前的一个画面：灵棚里二十几支白烛的火苗，全朝一个方向歪，风向把它们压着。何广坤当时顺着烛焰的指向倒推，把投毒的位置卡在了灵棚东侧的下风口，端盆换盆的人，走的就是那条道。
换盆的人查了一晚上。流水席是巷子里的班子承办的，端盆的人共四个，来路都核了一遍，三个是本班子的，一个是当天临时顶班的。顶班的人，姓名登记的是个化名，登记电话是空号。
凌晨两点过，陈拾回到毒检室整理封样。销毁记录的复印件摊在桌上，他盯着监督人那一栏看。老金的签名他见过，U8归档带上老金的签批笔迹一沓。两处签名并排，同一只手。
十年前的销毁记录上，除监督人签名外，还有一栏手写的备注，只有一行，是老金的手迹。陈拾凑到灯下，把那一行读了出来：
“配方原件销毁前，复印件一份，存档于，”
后半句被一道墨线划掉了。墨线的墨色比字迹新，划上去的年份，比签名的年份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