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八号上午九点，第七处收发室。前天夜里那只没有邮戳的信封已经拆了，里面是一张请柬。请柬是老式的红底，字却是烫金的白事帖，落款处没有主家姓名，只有一行地址：老城酒楼，二楼包间，今日下午一点。请柬的正文书着一行字：“恭请第七处全体莅临。”
收发室的人不敢多看，原样送了上来。技术科先过了一遍：纸是火场遗纸，折法三折压边，收口内半分，同一只手。帖面上没有指纹，没有其他痕迹。一张帖子，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个“全体”。
上午十点，会议室。桌上两样东西并排：U8的01信复印件，这张请柬。字迹并排比过，同手。
郑重问的是去不去。屋里的意见分了两派，苏眠主张不去，理由摆在桌面上：对方点名全体，第一场白事宴的毒还躺在ICU里；何广坤主张去，他的理由只有一句：“他给何广坤递过工牌，给全处递请柬，递帖的人不怕我们去，怕我们不去。”
陈拾投了去的一票，理由是那封信末行，名单开始念。念名单之前先摆席，席上的东西不看，名单就只能等着他念。郑重拍了板：全体赴宴，便装，不带枪，酒楼外围两个便衣组，包间里只进办案组的人。
下午一点，老城酒楼L52。二楼包间的门开着，圆桌摆了十三个座位，第七处在编九人，加贺兰、周芸、郑重、陈拾，正好十三个位，一人不多。席面是标准白事席，八个菜一个汤，菜式和城中村那一场的流水席，六道重合，蒸碗肉摆在正中间。
没有主家。上菜的是酒楼的人，问主家在哪，答的是主家吩咐过，人不到，客人坐齐了就开席。何广坤把每道菜都验了一遍，快检条一样一样过，全部阴性。这一席的菜是干净的。
下午三点，座位牌。十三个位子上立着十三个座位牌，牌面印着各人的名字和编号。陈拾的座位牌立在他位前，编号栏印的是07。他把牌拿起来翻面，背面用钢笔写着一列式子：两味生物碱的配比、提取流程、纯化步骤，一行一行，写到最后一栏，空着。
空的那一栏，栏头印着两个字：时效。
配方写到了最后一栏，最后一栏没有数字，栏尾画着一道手写的横线，线是断的，断在数字该起笔的地方。
陈拾把座位牌翻回正面看了一眼，然后当着全桌的面，从兜里掏出一只证物袋，把牌子装了进去。装袋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配方写一半，是想让我们补全另一半。写全了是交底，写一半是出题。这一栏考的是，这份毒配出来，放多久会失效。他连考题都编好了。”
同桌的人一个一个翻自己面前的座位牌。十二张牌的背面全是空白，只有陈拾这一张写了字。
何广坤把快检的余条全用上了，重新验了一遍蒸碗肉，还是阴性。他把检测条收进包里，说了第二句话：“城中村那一桌是真下毒，这一桌是摆毒。两场宴，前一场出事，后一场出题。他不是要再毒一批人，是要我们在他摆的席上，把他出的题接走。”
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席撤了，包间里改成办公。十三个座位牌全收走，拍照封样，编号P82。酒楼的预订记录调出来：包间是三天前订的，订金柜台现金，订的人登记的名字是个化名，登记电话是空号，和顶班端盆那个人登记的方式一样。
后厨的通道也问了。上菜的人记得订席的人来过一回，来对菜单。来的人五十上下，戴帽子，话说得少，对完菜单付了现钱走的。后厨的人形容了一句：那人的手是右手，指节干净。
晚上八点，主家到了。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进了包间，看见桌上封样的座位牌和收起的席面，没问案情，先跪下了。
跪的是对着全桌的人磕头。磕完他起身说话：他是城中村那场白事的主家，姓文。他来，是替一家老小谢第七处的救命之恩。九个中毒的人，三个出ICU的，两个是他家的直系。他说完这些，从怀里掏出一封谢帖，双手递给郑重，转身要走。
陈拾叫住了他，问的是城中村那场白事，过的是谁。
文家的老人，九十岁那位，是寿终。可陈拾问的不是老人，问的是灵棚里挂的那张遗像，那张遗像是老照片翻拍的，翻拍的原照上，灵棚正中挂的老人像旁边，还供着一张小像，小像上的人，穿的是十年前的囚服。城中村封场那天，小像被家属收进了灵堂内室，外人没见着。陈拾当场看到过一眼，收的时候问过管事，管事答的是“老人的儿子”。
文家人没瞒。小像上的人是老人的长子，十年前走了，走的年份，和“配方案”结案的年份，同一年。
苏眠在车上当场就调了案卷。配方案的案犯，判了十二年，服刑第四年，病死在狱里。案犯的姓名，姓文。
文家跪谢救命之恩的主家，他亡故的父亲，正是十年前配方案的投毒犯。他家的白事宴，被下了照着他父亲配方配出来的毒。下毒的人用的方子，来自销毁环节被人调包出去的那份原件。
晚上十一点，酒楼外。郑重安排车，全组的人陆续上车。文家的人送出门口，还在作揖。陈拾最后一个上车，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包间的窗户，二楼，窗子亮着，座位牌收走了，桌上只剩那一盆没人动过的蒸碗肉。
车开出去两条街，苏眠的手机响了。疾控的回讯：城中村那批毒样的稳定性检测出来了，复合生物碱在常温下的活性衰减期，四十八小时。宴席那盆蒸碗肉是案发前一天夜里备的菜，从备菜到上桌，十六个小时，毒的活性正好在峰值上。备菜的时间，掐着检测的窗口。
座位牌上空着的那一栏，答案已经在疾控的报告里躺了一夜。出题的人考的不是能不能补上那一栏，考的是补上那一栏要花多久。陈拾补上了，花了两天。
档案员给的时限是什么，考卷上没写。苏眠把检测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页脚印着送检受理的时间戳。时间戳旁边，受理员的签收栏里，签着一个不属于疾控任何在编人员的名字。
那三个字，和销毁室当年那名物证管理员的档名，一个字都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