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的夜色并不平静，虽然喧嚣的叫卖声随着暮色四合而逐渐沉寂，但在那些背街的暗巷和后院的货仓里，却总有几盏灯笼彻夜未熄。
质检署的临时衙门内，宋主事正对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发愁。桌上的油灯爆了个灯花，惊得他猛地回过神来。
“宋大人，这已经是第三起了。”一名手下压低声音说道，语气中透着无奈，“那家‘聚宝斋’，白天摆上来的全是上等货，一到晚上，就把藏在夹层里的劣质丝绸卖给那些不知情的牧民。还有那边落部落的几个人，根本没把‘配额制’放在眼里，把好马藏在山坳里，等着咱们这边急缺马匹时抬价。”
宋主事猛地将手中的密报拍在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刚立的规矩，才几天啊？这帮人就把圣旨当耳旁风！看来不杀几只鸡，这猴子是永远不知道怕。”
他不敢怠慢，当即连夜起身，直奔沈黎在边城的行辕。
此时沈黎正挑灯夜读，听得宋主事的汇报，原本平静的面容上渐渐笼罩了一层寒霜。她放下手中的书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主事，”沈黎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凉意，“咱们费了这么大劲立规矩，不是为了做样子的。若是这些人觉得朝廷的刀是钝的，那咱们就得让他们见见血。”
“微臣明白！请娘娘示下！”宋主事拱手道。
“查。”沈黎吐出一个字，字字千钧，“不管他是中原来的大商户，还是部落里的贵宾，只要敢坏了规矩，就给我一查到底。没收货物，罚款，最关键的，要把这脸皮给我撕破了，挂在门口示众！只有让他们疼了，丢人了，互市这潭水才能清！”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互市还在沉睡之中，两支精干的执法队伍便悄然出发了。
一支直奔中原商区，目标直指“聚宝斋”等五家长期被举报有猫腻的商铺。另一支则由部落执法人员配合，直插城外的临时马场。
“聚宝斋”的老板赵三正躺在后院的躺椅上打着如意算盘，梦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突然，院门被“砰”地一声踹开，十几名身穿制服的质检署吏员如神兵天降般冲了进来。
“谁？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我这撒野！”赵三惊得跳了起来，只披了一件外衣就冲了出来。
“赵掌柜，别来无恙啊。”宋主事冷冷地看着他，身后跟着两名身强力壮的衙役，“有人举报你以次充好，欺诈交易。来人，搜！”
赵三脸色煞白，想要阻拦，却被衙役一把推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些被藏在暗格、夹层里的劣质丝绸、掺了树枝的劣质茶叶，全被翻了出来，堆满了半个院子。那所谓的“上等丝绸”，在晨光下透着惨淡的虚假光泽，轻轻一扯便裂开了口子。
“这……这只是误会，这是……”赵三还在狡辩，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
“误会？”宋主事冷笑一声，指着那一堆垃圾，“这误会可不小。封店！把人给我带走！连人带货，一个都不许漏！”
与此同时，城外的马场抓捕行动也在紧张进行。
部落的一名奸商巴特尔正对着几匹藏在围栏后的良驹喂草，心中盘算着等到大梁骑兵急需战马时，把这些马高价卖出去。没成想，宋主事早有安排，部落执法人员骑着快马赶到，将出口堵得死死的。
“巴特尔！你违反配额制，私藏良驹哄抬价格！”部落执法人员大喝一声。
巴特尔一开始还试图凭借自己在部落的威望硬顶，甚至暗中示意手下反抗。但当他看到那几名中原官员手里拿着的、由大梁皇帝和部落首领共同签署的联合执法令时，腿顿时软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两边都认可的红线。
二十余匹被囤积的优质马匹被牵了出来，巴特尔垂头丧气地被押解下山。
正午时分，互市最热闹的时候。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纷纷向集市中心的那块空地涌去。
空地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堆刚刚查获的劣质丝绸、茶叶和假货。而在这些货物的旁边，立起了一块崭新的、足有两人高的巨大木牌——《互市黑名单公示栏》。
宋主事站在高台上，面色肃穆，朗声宣读圣旨：“奉皇后娘娘令，查‘聚宝斋’赵三等五户商户，以次充好，欺瞒客商；查部落商民巴特尔等三人，恶意囤积，破坏市场秩序！今依《互市贸易规范细则》，没收全部违规商品与非法所得，处以重金罚款，并终身禁止进入互市交易！”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几名差役拿着朱笔，在那块巨大的木牌上，狠狠地写下了这些人的名字和罪行。那鲜红的字迹，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台下的商户们看着那巨大的黑名单，一个个噤若寒蝉。
“天呐，终身禁止……这一辈子都别想做买卖了？”
“可不是嘛，你看那赵三，平时多神气，现在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这下好了，咱们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总算是有个撑腰的了。”
人群中，一名做茶叶生意的商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转头对身边的同伴说道：“之前我还在想，能不能把那陈茶掺进去点赚点快钱。现在看到这架势，哎呀妈呀，吓死我了！幸亏没动手，以后打死我也不敢了！”
同伴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是啊，这皇后娘娘的手腕，那是真的硬。咱们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卖货，安安分分赚钱吧。”
沈黎站在不远处的阁楼上，透过窗棂看着这一幕。她看着那些被押解离开的奸商背影，又看了看台下那些虽然震惊却更加安分的商户们，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
“娘娘，这一招杀鸡儆猴，效果如何？”宋主事快步走上楼来，虽然满脸疲惫，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沈黎转过身，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效果是有，但这只是开始。人心贪婪，这黑名单上的名字，恐怕日后还得添上不少。不过没关系，只要这牌子立在这儿，只要这刀还悬在他们头上，这互市的规矩，就倒不了。”
她走到窗边，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新生的希望。
“宋主事，别急着高兴。这规矩既然立了，就得有人守。明儿个起，让质检署的人轮班去巡查，别让这些人再钻了空子。”
“微臣遵命！”
宋主事领命而去，沈黎却并没有离开。她看着那块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黑名单木牌，听着楼下逐渐恢复有序的喧闹声，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这互市的风气算是正了……”她轻声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窗棂，“可这朝堂之上，那些比奸商更狡猾的‘暗流’，是不是也该像这样，好好地搅动一番了呢？”
正当她思索之际，一名传令兵匆匆跑上楼，神色慌张地跪倒在地：“报！娘娘！京城急报！”
沈黎心头一跳，转身喝道：“讲！”
“京城传来消息，有人暗中联合了几位御史，弹劾您在边市设立‘黑名单’是‘滥用职权，重商轻农，扰乱民心’，奏折已经呈到了陛下的御案上！”
沈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笑出了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好啊，这刀还没举起来，这就有人急着护犊子了？”她转过身，目光如电，“看来，这互市的水清了，京城那池子里的水，也要浑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