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九号上午九点，第七处会议室。疾控报告签收栏上那三个字，苏眠核了一夜，销毁室那名管理员的档照调了出来。档照上的人，十年前从第七处物证室退休，退休登记的去向栏写着随子女迁往外省。他退休后的第二年，疾控的送检系统里开始出现这个名字的签收记录，前后十几条，全是他退休之后签的。
一名退休人员，在退休之后的第十个年头，还在疾控的送检回单上签收。郑重当天把这个人立了案外查，名字先封着不外提。同时定下的还有第二件事：白板立起来，配方案，全案复盘，口述人是老金。
选老金，是老金自己递的话。签收记录核出来那天下午，他把郑重堵在办公室门口，只说了一句：“十年前那个案子是我办的，销毁是我监督的。讲案子的人，轮到我了。”
上午九点开讲。会议室里全员到齐，陈拾、苏眠、何广坤、周芸、贺兰、郑重，加其他在编的几个人，一屋子人。老金站在白板前，没拿讲稿。桌上他的保温杯倒扣着，从昨晚起就倒扣着，杯底一圈干了的印子。
他先讲背景。配方案的案发是十年前的三月，城西一家单位食堂，一顿午饭之后七个人倒地，两死五伤。毒物是复合生物碱，植物源，案发后第九天锁定案犯文某，是食堂的采买员。抓捕的时候人没跑，坐在家里等着的，桌上一份写好的配方，一页交代材料。案子当年走的是快审快判，判了十二年，服刑第四年，病死在狱里。
老金讲到这里，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日子：三月十四号。他说这个日子他记了十年，因为案发那天是周五，周五的食堂人多，七个人倒地的那顿饭，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乱的一张饭桌。
中午休了一小时，下午接着讲配方的来历。这一段讲得慢。文某的配方不是自己凭空配出来的，案卷里有一份技术鉴定：配方的原型出自一本植物志的附录，附录里收着一份民间偏方，偏方的用途是驱虫。文某的改动只有一处，他把偏方里的两味植物各自提纯，又调了配比。鉴定人当年在鉴定书上写了一句：偏方能驱虫，改了配比能杀人。
随案销毁的是配方和原料，鉴定书归进了案卷。老金讲到鉴定书的时候，停了一次，喝了一口茶。茶杯里是白开水，他桌上摆了两只杯子，一只装茶，一只是倒扣的保温杯。两小时里他碰了茶杯四次，保温杯一次没碰。
下午三点，讲物证。这一段是全屋人竖着耳朵听的一段。老金把当年物证的流向一段一段报出来，报的方式是记账式的：配方原件，销毁；原料三份，销毁；封装标签七张，销毁；现场提取的剩余熟食，销毁；器皿，销毁。五项销毁，执行人都是物证室那名管理员，监督人是他自己。他报到最后一项，补了一句话：
“销毁清单是我核的字。核字那天，清单上的字一个一个都是对的。现在回头看，对的是纸上的字，不对的是袋子里的东西。谁换的，什么时候换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碎料间我没盯着的那一圈，从那天起到今天，我每天夜里都会过一遍。”
郑重问他记性怎么这么好。老金答了一句：“我记性好，是因为我睡不着。”
晚上七点，讲疑点。老金在白板上列了当年案子里的三处存疑，三处当年都被办案组放过去了：文某的交代材料写得太工整，一个采买员的手笔写不出那份行文；配方在他家里搜出来的时候，纸上没有实验室的痕迹，一个自己提纯配比的人，家里该有的器皿和残液，搜遍没有；抓捕当天他在家等着，等着的人不会是临时起意，可案的起因查来查去只有一句食堂人事纠纷，撑不起一个等死的人。
三处存疑，当年案卷里各有一行“查无实据”。老金写完这三行，笔停在白板上，说了一句：“这三行字当年是我签的。签的时候我睡不着，十年里我一直在想，这三行底下，埋的是什么。”
晚上十点，白板满了。配方案从案发、抓捕、鉴定、物证流向到三处存疑，一条线挂到底。拍照存档，编号P83。屋里的灯亮着，没人起身。散会散到一半，门口的人停住了，因为老金又开口了。
“案子还有最后一层，我压了十年，今天一并讲了。文某在案发之后到抓捕之前，那九天里，见过一个人。审讯笔录里他自己提过一嘴，说有人来看过他，给他带过一条烟。笔录上追问，他说不认识，记不得脸。这一段当年记了两行，没查下去。人没查下去，是因为那人留的名字，我看过。”
他放下笔，看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门边的墙上。墙上挂着第七处历年牺牲殉职人员的纪念照框。
“烟的赠言上留的名字，对得上纪念框里的一个人。十年前第七处那场大火，烧死的名单里，有他。”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老金走到那面墙跟前，抬手指了其中一个相框。相框里的脸年轻，入职登记照，编号栏印着，06。
“配方案的暗线，牵的是自己人。文某在等死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06号。06号死在大火里，档案上写的是因公殉职。可配方案结案在先，大火在后，中间隔了七个月。这七个月里，06号调离过一次岗位，调令的去向，是物证室。”
老金收回手，转身回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案发那条线的最末端，添了最后一个节点。写完节点，他补了一句：
“他调去物证室之后，经手的第一批物证，就是配方案的销毁清单。”
苏眠当场调了06号的档。档案调出来的同时，人事系统里跳出一行带颜色的提示：该编号人员档案存在关联未结事项，关联事项的登记时间是七年前，登记科室一栏写着，档案室05。
05号就是销毁室管理员的档名。05号在七年前给06号的档挂了一条未结事项。挂的是什么，系统里没有正文，正文纸件的去向栏里，只填了两个字：借出。
借出的经手日期，是三天前。
